
淩晨三點,市局法醫中心的燈還亮著。
沈清秋摘下手套,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她已經在這兩具屍體上耗了五個小時,越查越不對勁。
她調出兩份腎臟組織的檢測報告,並排放在屏幕上。肉眼看起來差不多的樣本,數據層麵卻藏著讓她心驚的東西。
她放大其中一組基因序列,又放大另一組。反複比對之後,她的手停在鼠標上,半天沒動。
兩條樣本的DNA序列裏,有幾個位點呈現出完全一致的非自然變異。不是隨機突變——那種變異是散的、亂的。這是精準的、有規律的,像是被人用手術刀一點點修過。
她調出數據庫裏的正常序列,把三組數據疊在一起看。正常序列是一條平穩的線,而這兩條樣本,在同樣的位置,出現了同樣的起伏。
一模一樣。
不是巧合。
沈清秋盯著屏幕,腦子裏嗡嗡的。她不是學生物的,但基礎的東西她懂——這種程度的精確,隻可能出自實驗室。
有人在這些流浪漢身上動了手腳。不是摘個腎那麼簡單。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撥號的時候手指有點僵。
“陸隊,你得過來一趟。”她盡量讓聲音穩下來,“屍檢有新發現。”
“什麼發現?”
“基因層麵的事。很複雜。”她頓了頓,“比偷器官嚴重。”
二十分鐘後,陸昭推開法醫中心的門。沈清秋已經把數據全調出來了,三塊屏幕並排亮著。
“你看這個。”她指著其中一組波形圖,“這是正常人的基因序列。這是第一具屍體的。這是第二具的。”
陸昭盯著那三排起伏的線條。他看不懂具體的數據,但能看出來——兩個死者的線條,在某些位置幾乎完全重合。
“什麼意思?”
“意思是有人在它們身上動了手腳。”沈清秋放大了其中一段,“這個位置,這個位置,還有這裏——正常的基因序列不該是這樣的。這絕對是人為編輯後的結果。”
她切換了幾個畫麵,把疑似被幹預過的痕跡圈起來。
“用的應該室CRISPR技術,目前主流的基因編輯手段。切割、修改、再修複,留下的痕跡很典型,更關鍵的是,這兩段連修複的方式都一模一樣,這隻能是同一個人,用同一套流程做出來的。”
沈清秋說話的聲音很急,她眼睛死死的盯著陸昭:“這意味著,他們不是臨時起意偷器官。”
陸昭沒說話,盯著那些被圈出來的紅點。
“能確定是人為的?”
“八九不離十。”沈清秋說,“自然突變不會這麼整齊。而且兩條樣本完全一致,不可能是巧合。”
陸昭的腦子飛快轉著。優質基因。編號07。篩選。
那些詞突然都有了新的含義。
“還有什麼發現?”
“目前就這些。”沈清秋深吸了一口氣,“但這事太嚴重了。我建議連夜做更深入的檢測,看看他們到底改了哪些位點。另外”她靠近陸昭,向是怕有人聽到一樣,語氣壓低,“如果可能,查查這些人生前的醫療記錄。我想知道他們之前有沒有被抽過血,或者留過什麼樣本。”
陸昭點點頭,把報告收好。
“辛苦了。”他說,“這事先保密,除了你我,不要外傳。”
沈清秋點頭。
她看著陸昭離開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數據。
基因編輯。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殺人案了。
陸昭走出法醫中心,街上很靜,隻有零星幾盞路燈亮著。
他站在門口點了根煙,沒抽。腦子裏反複過著沈清秋說的話。
基因編輯。優質基因。編號07。
想起蘇燼開會時說的那些話——“篩選”、“壓力測試”、“記錄流程”。她說得太順了,像背過無數遍一樣。不是臨時分析,是早就爛熟於心的東西。
不是從文獻裏讀到的。
是見過的。
陸昭掐了煙,上車。發動引擎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市圖書館發來的郵件:“您預約的文獻已可查閱。”
他皺眉,他沒預約過。
點開看:“《二十世紀優生學運動檔案彙編》,預約人:蘇燼。”
發送時間是今晚十點多。
陸昭盯著屏幕,半天沒動。
她把書預約在他的名下。是故意的。
他想起剛才在電梯裏,她問他的那些話——“你在安慰他”、“你沒有過那種感覺”。
她的語氣從頭到尾都是平的。問這些的時候,和問“今天天氣怎麼樣”沒有任何區別。
她不理解。
不是在裝。
是真的不理解。
陸昭把手機放下,發動車子。
淩晨的街道很空,隻有他一輛車在開。
她到底成長在一個怎樣的環境?為什麼會不理解這些最基本的情感?
早上七點半,陸昭到辦公室的時候,桌上已經攤著材料。
陳野敲門進來,手裏拎著豆漿包子:“陸隊,又熬了一宿?”
“眯了一會兒。”陸昭接過豆漿,“昨晚盯梢的弟兄還在老工業園頂著吧?”
“嗯”陳野坐下,“老工業園太大,沒兩三天根本查不完,我們準備和你碰完頭,就去換班。”
“行。”陸昭喝了一口豆漿,“蘇顧問呢?”
“還沒到。她說去圖書館了。”
八點整,蘇燼推門進來。她穿著淺灰色毛衣,頭發隨便紮著。
她把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早上去拿了點東西。”
陸昭看了一眼那個紙袋。
“什麼書?”
蘇燼看了他一眼,沒回答,反問道:“昨晚沒睡好?”
陸昭愣了一下。
“黑眼圈。”蘇燼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比我重。”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淡淡到。但陸昭注意到,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記下什麼。
“昨晚有事。”陸昭抬手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人齊了,開個短會。等會兒我跟你們一起過去”
蘇燼沒追問。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等著會議開始。
陸昭看著她的側臉。
她不追問,不是因為她懂事。是因為她不在乎。
她隻需要觀察。
討論完,陸昭帶著蘇燼他們直奔老工業區。去的的路上,車裏很安靜。
“你昨天說的話,”陸昭忽然開口,“關於實驗流程的那些。”
蘇燼看向他。
“太順了。”陸昭說,“不像是臨時分析的。”
蘇燼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很輕,但陸昭注意到了。
“我研究過這類案子。”她說,“讀博的時候。”
“隻是研究?”
蘇燼沒回答。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手指不再敲了。
車子開出一段,她忽然問:“你昨晚去法醫中心了?”
陸昭握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沈清秋給你打電話的時候,”蘇燼說,“我在樓梯口。”
陸昭沒說話。
“有發現了?”
陸昭沉默。
蘇燼沒再問,看向窗外。
車子繼續開。
過了很久,蘇燼忽然說:“你防備心很重。”
陸昭看她一眼。
“正常的。”她說,“我是嫌疑人。”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陸昭不確定那算不算笑。
“你不是嫌疑人。”他說。
“那是什麼?”
陸昭想了想。
“觀察對象。”
蘇燼愣了一下。這一次,她臉上終於有了一點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種他讀不懂的東西。
“彼此彼此。”她說。
風突然灌進來,帶著深冬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