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下午，禮儀老師如約而至。

這是位在杭城名媛圈裏頗有些名氣的陳老師，穿著一身刻板的職業裝，手裏還拿著一根細長的戒尺。

趙婉如把我交到她手裏時，特意交代了一句。

“陳老師，我這個女兒流落在外二十年，沾染了不少小家子氣。您不用顧忌我的麵子，該怎麼教就怎麼教，一定要把她這身骨頭給我敲正了。”

陳老師推了推眼鏡，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有瑕疵的流水線產品。

“許夫人放心，我接手的名媛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再頑劣的底子，我也能給她調教出杭城最標準的淑女範兒。”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我被迫進行了一場極其荒誕的表演。

頭頂一本書練走路，練習如何露出不多不少正好八顆牙齒的微笑，甚至連端茶杯時小拇指翹起的弧度都要被她用尺子精確測量。

“許小姐，您的肩膀太鬆懈了。”

陳老師的戒尺輕輕敲在我的肩胛骨上，不疼，但極具侮辱性。

“真正的名媛，哪怕是坐著發呆，背部的肌肉也是緊繃的。您這副懶散的樣子，要是被顧家長輩看到，是要被退婚的。”

我把頭頂那本厚厚的《西方美術史》拿下來，隨手扔在桌上。

“陳老師。”我轉過身，平靜地看著她。

“真正的名媛，不需要用肌肉的緊繃來證明自己的底氣。隻有那些底氣不足的人，才需要時刻端著架子，生怕別人看穿了她的虛弱。”

陳老師愣住了，隨即臉色漲得通紅。

她大概這輩子都沒遇到過敢反駁她的學生。

“你懂什麼！這是上流社會的規矩！”她提高了音量，“許夫人說得沒錯，你果然是個朽木不可雕的......”

“陳老師。”我打斷她，指了指牆上那幅仿製的莫奈油畫。

“如果我是你，就不會在主人家掛著假畫的客廳裏，大談特談什麼上流社會的底蘊。”

陳老師順著我的手指看去，臉色變了幾變，最後重重地冷哼一聲，收拾東西摔門而去。

趙婉如聽到動靜從樓上下來，看到被氣走的禮儀老師，氣得指著我的鼻子罵。

“你這個孽障！你到底想幹什麼？陳老師可是我托了關係才請來的，你連這點苦都吃不了，以後還能幹什麼？”

我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媽，我不是來吃苦的。我是來接手公司的。”

趙婉如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就憑你？一個連大學都沒讀過的鄉下丫頭，你想接手星燦？”

就在這時，許宗憲推門進來，顯然聽到了我們最後的對話。

他脫下西裝外套遞給保姆，走到我麵前。

“聽白，你想去公司上班？”他語氣依然溫和，但眼神裏帶著審視。

“是。”我直視著他。

許宗憲沉吟了片刻，點了點頭。

“有上進心是好事。這樣吧，明天你跟著柔心去公司。既然要學，就從基層做起，多看多問少說話。別仗著自己是許家的女兒就在公司裏擺架子，知道嗎？”

趙婉如急了。

“宗憲！你怎麼能讓她去公司？她懂什麼？萬一出去亂說話，丟的可是我們許家的人！”

“行了。”許宗憲打斷她，“總要讓她認清現實。等她知道公司裏的水有多深，自然就死心了。”

第二天一早，我坐著許柔心的車，來到了星燦電商的大樓。

許柔心在車上對我噓寒問暖，到了公司，卻直接把我帶到了行政部最角落的一個工位。

“姐姐，爸爸說讓你從基層做起。你先在行政部熟悉一下公司的環境。”

她笑容可掬地指著桌上堆積如山的紙質文件。

“這些都是公司過去三年的廢舊合同，需要重新整理歸檔。你今天就負責把這些理清楚吧。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行政主管李姐。”

李姐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穿著幹練，對許柔心畢恭畢敬。

“二小姐放心，我會好好帶大小姐的。”

許柔心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去坐她的專屬電梯上了頂層的高管區。

她一走，李姐臉上的恭敬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抱起一摞厚厚的文件，重重地砸在我麵前的桌子上。

“許聽白是吧？既然到了公司，就別擺什麼大小姐的譜。公司不養閑人，這些合同下午下班前必須全部分類錄入係統。做不完，今天整個部門都要陪你加班。”

周圍的幾個員工紛紛投來不滿和看好戲的目光。

他們顯然早就得到了某種暗示。

我看著那堆落滿灰塵的合同，隨手抽出一本翻了翻。

都是些陳芝麻爛穀子的無效協議。

“李主管。”我靠在椅背上，沒有動手。

“公司早就推行了無紙化辦公，這些廢舊合同就算錄入係統，也不會有任何實際用途。你讓我做這種無用功，是在浪費公司的資源。”

李姐嗤笑了一聲。

“你一個連打印機都不會用的新人，在這裏教我怎麼管理部門？二小姐讓你做，你就老老實實做。怎麼，想去向董事長告狀？”

她俯下身，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嘲弄。

“你以為你真是千金大小姐？在星燦，隻有二小姐才是真正的天之驕女。你最好認清自己的身份，別給臉不要臉。”

我看著她那張寫滿刻薄的臉，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李主管說得對。”

我慢慢把那本廢棄合同扔回桌上。

“在星燦，隻有真正說了算的人，才有資格定規矩。”

李姐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我。

“看來你是真的有病。行，你不做是吧？那你就坐在這裏發呆吧！我看下個月的考核，你怎麼過！”

她踩著高跟鞋氣衝衝地走了。

我拿出手機，點開微信，給M資本的法務總監發了一條消息。

“調取星燦電商近三年所有的對公賬戶流水，下午三點前發給我。”

既然他們非要讓我看數據，那我就看點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