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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後半夜,我發燒了。

傷口沒有得到妥善的休息,炎症迅速蔓延。

我躺在狹窄的次臥單人床上,渾身像是在火裏烤,又像在冰水裏泡。

右手的繃帶已經被滲出的組織液浸透,發出一股難聞的腥味。

我用左手摸索著床頭的溫度計。

三十九度二。

嗓子幹得像吞了玻璃渣,咽口水都牽扯著鈍痛。

我強撐著爬起來,推開房門。

客廳裏一片漆黑。

主臥的門虛掩著,透出一絲微光。

裏麵傳來媽媽輕柔的聲音。

“瑤瑤,還怕不怕?小姨在這陪著你,別怕啊。”

孟瑤的聲音帶著幾分嬌軟的鼻音。

“小姨,有你在真好。要是我爸媽還在,肯定也會像你這麼疼我。”

“傻孩子,我們就是你的親生父母。”

爸爸低沉的聲音也跟著響起。

“明天爸請假,帶你去市裏的海洋館散散心,去去晦氣。”

我站在走廊的陰影裏,看著那道虛掩的門縫。

光影打在我的臉上,襯得我像個外來的幽靈。

我沒有出聲打擾他們其樂融融的畫麵。

轉身去了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

就著溫水,吞下兩片退燒藥。

然後回到房間,把門反鎖。

第二天早上,我被客廳的動靜吵醒。

燒退了一些,但腦袋依然昏昏沉沉。

我走出去時,爸媽已經穿戴整齊。

孟瑤穿著昨天那件新買的碎花裙,臉色紅潤,哪裏還有半分受驚的模樣。

“嘉妍,你醒了。”

媽媽正在玄關換鞋,看了我一眼。

“我們要帶姐姐去趟海洋館,中午在外麵吃。你在家自己下點麵條。”

爸爸在一旁補充。

“你手受了傷,就別亂跑了。記得把洗衣機裏的衣服晾出來,還有廚房的垃圾順手扔了。”

他們沒有問我為什麼臉色蒼白。

也沒有問我昨天晚上的燒退了沒有。

更沒有問,我想不想跟他們一起去散散心。

“好。”

我靠在門框上,聲音有些沙啞。

門被關上了。

屋子裏瞬間安靜下來。

我走到陽台,看著他們的車駛出小區。

然後轉身回到房間。

從抽屜最底下,拿出一個黃皮信封。

裏麵是南方大學寄來的保送確認書。

我用左手拔開簽字筆的筆帽。

在家長簽名那一欄,沒有絲毫猶豫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學校的招生辦老師之前打過電話,隻要本人成年,且自願簽署,這份協議就立刻生效。

我剛滿十八歲三個月。

簽完字,我把文件裝回信封,貼上郵票。

然後拉出床底那個落了灰的行李箱。

裏麵什麼都沒有。

我把幾套最普通的換洗衣物塞進去。

想了想,又把桌上那台屏幕碎了一個角的舊筆記本電腦裝了進去。

在這個家裏生活了十八年,真正屬於我的東西,一個箱子就裝滿了。

我把抽屜裏所有的零碎物品全部掃進垃圾桶。

最後,我把目光落在桌子上那張副卡上。

那是爸爸用他的主卡給我辦的。

每個月定時打兩百塊錢的生活費。

我把卡拿起來,找出一把剪刀。

“哢嚓”一聲,剪成了兩半。

我把剪斷的卡片和一把防盜門鑰匙,並排擺在書桌正中央。

旁邊壓著一張A4紙。

上麵沒有留言,沒有控訴,也沒有道別。

隻有一份長長的賬單。

是我這些年做家教賺的錢,和轉給他們的每一筆“孝敬費”、“壓驚費”。

總計:十一萬四千元。

剛好抵消了他們這十八年在我身上花過的最基本的生活費開銷。

從此以後,兩不相欠。

我換上鞋,拖著行李箱走出了家門。

沒有回頭看一眼。

下午四點。

主臥的門被大力推開。

爸爸手裏提著孟瑤點名要吃的城南酥肉,滿頭大汗。

“祁嘉妍,你長本事了!還要我們買回來請你吃?”

房間裏沒有開燈,靜悄悄的。

“這死丫頭,肯定又躲在房間裏發脾氣。”

媽媽跟在後麵,不耐煩地抱怨著。

“推開她的門看看。”

爸爸一把推開次臥的門。

整潔的床鋪上什麼都沒有。

隻有書桌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放著一把防盜門鑰匙。

和一張被剪斷的附屬銀行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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