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家,我本想收拾幾件換洗衣服盡早離開這個壓抑的地方。
可剛推開我那個隻有六平米的逼仄小房間,就愣住了。
我的書桌被推到了門外,床上的舊被褥被扔在地上。
大哥和三哥正指揮著工人把一個嶄新的粉色大衣櫃往我房間裏搬。
“你們在幹什麼?”我出聲問道。
三哥回過頭,滿不在乎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嬌嬌新買的衣服太多,她那個房間的衣帽間放不下了。”
“反正你過兩天就要去京市給她當保姆了,這房間空著也是空著,正好砸了給嬌嬌擴建個衣帽間。”
我緊緊盯著地上那個被踩了好幾個黑腳印的紙箱。
那裏麵裝的,是我這三年刷過的所有競賽卷子和模擬題。
“那我的東西呢?”我的聲音有些發抖。
大哥不耐煩地指了指門外的垃圾桶:
“那些破書爛卷子留著幹嘛?一個考零分的人,留著這些垃圾給自己招魂嗎?我都替你扔了。”
我猛地衝過去,推開大哥,撲向那個紙箱。
卷子已經散落一地,上麵有被人惡意撕扯的痕跡。
而在最底下,那個奶奶臨終前留給我、陪了我十年的舊文具盒,被生生踩碎了。
文具盒裏那支已經褪色的鋼筆,斷成了兩截。
那是奶奶當年撿了半年廢品,給我買的小升初禮物。
她說,我們念念握著筆,以後一定能寫出個大好前程。
“那是奶奶給我的東西!”
我眼眶通紅,死死攥著那半截斷筆,仰頭看著我的兩個親哥哥。
姐姐聽到動靜從主臥跑出來,看到這一幕,立刻捂住嘴裝出抱歉的樣子:
“哎呀,對不起念念,大哥他們可能是不小心......”
“不就是一支破鋼筆嗎,等到了京市,姐姐買支淩美的賠給你好不好?”
“不小心?”我眼淚砸在手背上,卻突然笑出了聲。
我站起身,沒有像從前那樣大吵大鬧,也沒有歇斯底裏地要個說法。
因為我知道,跟一群沒有心的人要公平,是個笑話。
“不用賠了。”
我把那半截斷筆小心翼翼地收進口袋,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轉身撿起地上那個我平時裝書的舊雙肩包,隨便塞了兩件衣服進去。
“林念!你擺著一張死人臉給誰看!”大哥在身後怒吼:
“你吃家裏的住家裏的,讓你騰個房間怎麼了?嬌嬌馬上就是大學生了,你算個什麼東西!”
我背上包,走到玄關換鞋。
“你說得對,我什麼都不算。”
我拉開門,夜風灌進來,吹幹了我眼角的淚痕。
“所以,這房間送你們了。慢慢擴建吧。”
我踏出家門,沒有回頭,背後傳來媽氣急敗壞的罵聲:
“滾!有本事滾了就別回來!明天去京市的火車票我給你退了,你自己爬著去伺候你姐吧!”
我冷冷地勾了勾唇角。
爬著去?不好意思,清大招辦訂的頭等艙機票,明天早上八點,準時起飛。
4
我在快捷酒店湊合了一晚。
第二天清晨,我拉黑了家裏所有人的電話,登上了飛往京市的航班。
萬米高空上,看著窗外的雲層,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是剝離了十八年原生家庭吸血藤蔓後,第一次感受到的自由呼吸。
與此同時,林家正亂成一鍋粥。
今天是姐姐去二本學校報到的日子,本來買的高鐵票。
但因為行李太多,爸媽臨時決定讓三個哥哥開車送她去。
“林念那死丫頭人呢?!”
媽在客廳裏大發雷霆,“給她打電話也不接,微信也發不通!她是不是反了天了?”
二哥正滿頭大汗地往後備箱塞那個一萬多的行李箱,聞言罵了句臟話:
“肯定是躲哪網吧裏賭氣呢!以為玩失蹤就能逃避當保姆?做夢!等咱們把嬌嬌安頓好了,回來不把她腿打斷!”
姐姐在一旁紅著眼眶,茶言茶語:
“媽,妹妹是不是真的不想陪我去京市啊?要不就算了吧,我自己一個人在外麵,雖然身體差沒人照顧,但我會學著堅強的......”
“那怎麼行!”大哥立刻心疼地護住她:
“她林念生下來就是欠你的!敢不聽話,以後家裏一分錢都不會給她!”
一家人正罵罵咧咧地準備上車,小區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鑼鼓聲。
“怎麼回事?誰家結婚這麼大陣仗?”爸皺著眉頭看向小區門口。
鑼鼓聲越來越近,緊接著,幾輛掛著紅綢的黑色轎車緩緩停在了林家樓下。
車門打開,市教育局的局長、市一中的老校長,還有幾家扛著長槍短炮的省台媒體記者,滿臉喜氣地走了下來。
後麵還跟著幾個拉橫幅的工作人員。
林家人全愣住了。
老校長紅光滿麵地大步走過來,一把攥住林爸的手,激動得聲音都在抖:
“老林啊!恭喜!大喜啊!你們家祖墳冒青煙了!”
林爸被這陣仗搞得暈頭轉向,但看著局長和媒體都在,虛榮心瞬間爆棚。
他一把將身後的林嬌拉到身前,滿麵紅光地笑道:“哎呀,校長您太客氣了!不就是考了個京市的大學嘛,還勞煩您和局長親自來祝賀!”
“嬌嬌,快,謝謝校長!”
姐姐也激動得臉頰發紅,立刻微微鞠躬,聲音嬌滴滴的:
“謝謝校長栽培,我去了京市一定會好好學習的。”
大哥二哥三哥更是挺直了腰板,與有榮焉地看著周圍指指點點的鄰居。
老校長愣了一下,看著麵前的林嬌,臉上的笑容有些尷尬,他猛地抽回手。
“什麼,我說的是林念啊?”
局長在旁邊皺起眉頭,直接轉頭示意工作人員把那條巨大的紅橫幅拉開。
唰——
金燦燦的大字在陽光下刺得人睜不開眼。
【熱烈祝賀我市一中林念同學,以高考裸分728分的成績,勇奪全省理科狀元,被清北大學姚班正式錄取!】
死寂。
剛才還喧鬧的小區樓下,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林爸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林媽瞪大了眼睛,像見了鬼一樣。
三個哥哥猶如被雷劈中,呆若木雞。
姐姐林嬌更是雙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老校長環顧四周,沒看到我的身影,疑惑地問:
“誒?咱們的省狀元林念同學呢?”
“清大的招生老師都追到省辦去了,說是今天非要把這寶貝疙瘩接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