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朔川,你過來一下。”
周六傍晚,媽媽坐在餐桌前,麵前攤著一遝紙。
我從廚房出來,手上還沾著洗潔精的泡沫。
“怎麼了?”
“你爸說高考報誌願的事要提前想想,他讓我問問你有什麼想法。”
我心跳漏了一拍。
爸爸竟然記得我要高考了。
“我想報外省的學校。”
媽媽翻著手裏的資料,頭都沒抬。
“外省多遠啊,花銷又大。我跟你爸商量了,你報本市的師範好了,畢業出來當老師,穩定,離家還近。”
離家近。
三個字像一道枷鎖從天而降。
“媽,我成績夠得著外省的好學校......”
“好學校在哪都一樣,關鍵是離家近方便照顧。”
照顧誰?
照顧弟弟嗎?
“你留在本市,以後辰陽上大學了,家裏有什麼事你也能搭把手。”
果然。
我留下來的唯一價值,就是繼續當那個隨叫隨到的人。
“我不想報本市的。”
媽媽終於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不是生氣,是困惑。
一種真心不理解的困惑。
“你有什麼不想的?師範多好,你又不是考不上。好好的非要跑那麼遠,你是嫌家裏虧待你了?”
我嘴唇動了動。
是。
你們虧待我了。
可這話到了舌根又被咽了回去。
因為我知道,說出來隻會得到一句“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知足”。
弟弟的三千八研學團、兩千塊的隱形眼鏡、每季度換新的衣服、專門請的一對一補課老師。
這些是正常的。
我想去外省讀大學。
這是不知足。
“我再想想。”
“沒什麼好想的。”
媽媽把資料一合。
“就這麼定了,師範。你數學好,報個數學師範,出來當老師,我跟你爸已經打聽好了。”
她站起身來,走向客廳。
經過我身邊時,又加了一句:
“對了,下周辰陽有個演講比賽的校賽,你幫他改改稿子,你作文好。”
我站在餐桌前,看著那遝被合起來的資料。
上麵用紅筆圈出的都是本市的師範院校。
我的人生,他們已經替我決定好了。
從小到大,所有的決定都是這樣來的。
弟弟要什麼,全家配合。
我要什麼,全家反對。
不對,不是反對。
是根本不覺得我有“要”的權利。
回到房間,我把課本扉頁上那個三千公裏外的大學名字看了一遍。
然後拿起筆,在下麵又添了一行字:不是師範。
晚上幫弟弟改演講稿。
他趴在我書桌前,下巴墊著胳膊看我改,不時湊過來看一眼。
“哥,這段你換個開頭好不好?老師說開頭要有衝擊力。”
“行。”
“哥,你作文怎麼寫這麼好啊?怎麼不去參加比賽?”
“沒時間。”
弟弟歪著頭:“你整天都在忙什麼呀?”
我看著他雙天真的、被全家人捧在手心裏長大的眼睛。
他是真不知道。
在他的世界裏,我忙碌的時候他不在場。
他隻看到我出現在廚房、出現在雜物間、出現在一切需要人幹活的地方。
他從來沒想過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那些地方。
“幫你改完了。”
他拿起稿子,高高興興跑出去了。
門關上那一刻,我打開手機日曆。
距離高考:四百二十一天。
距離我十八歲生日:一百零三天。
十八歲之後,我就是法律意義上的成年人。
可以自己做主。
可以自己填誌願。
可以自己選擇要不要回這個家。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我翻開了一個新建的備忘錄。
標題是兩個字:計劃。
裏麵列了七條:
一、高考目標分數線。
二、目標院校及省份。
三、存錢:每月從零花錢裏攢二十。
四、打工:寒暑假找日結。
五、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六、不要再等他們改變。
七、走了就不回來。
第七條寫完的時候,手指停在屏幕上。
客廳傳來電視的聲音,弟弟在跟媽媽討論明天穿什麼外套去比賽。
爸爸的微信發來一條消息。
打開,是家庭群。
爸爸:【辰陽比賽加油,爸爸給你遠程打call!】
弟弟:【謝謝爸爸,稿子哥幫我改好了,超級棒!】
爸爸:【那就穩了!】
媽媽:【我明天請假去看他比賽。】
三個人,聊得熱火朝天。
我的名字出現了一次,作為一個幫忙改稿的工具人。
沒人說“朔川辛苦了”。
沒人說“朔川寫得好”。
我隻是一個被使用然後被略過的名字。
我關掉手機。
鎖上備忘錄。
密碼設的是我的生日。
那個日期,這個家裏除了我自己,沒有人記得。
第二天清早五點半,天還沒亮。
我翻出床底的舊書包,把證件、存折和換洗衣服塞進去。
書包輕,背上就走,不會驚動任何人。
經過客廳的時候,弟弟的演講稿還攤在茶幾上,旁邊是媽媽幫他準備的礦泉水和潤喉糖。
我沒有看第二眼。
打開門。
淩晨的風灌進來,帶著初春化雪後潮濕的涼意。
門從外麵被輕輕帶上了。
樓道裏的聲控燈亮了一下,照亮我一個人的影子。
很長,很瘦,往樓梯下麵拖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