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小姐,老太太請您過去用早膳。"
第二天一大早,一個穿青衣的嬤嬤就候在了院門口。
我跟著她穿過半個侯府,到了榮安堂。
老太太坐在正座上,頭發花白,精神倒還好。
滿桌子的菜,熱氣騰騰。
顧婉兒已經坐在老太太右手邊了,正替老太太剝一顆鹽水鵪鶉蛋,手勢溫柔得像畫上的仕女圖。
看見我進來,她立刻站起來。
"姐姐來了。祖母一早就念叨你,快來坐。"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行了禮,坐到左手邊的空位上。
老太太夾了一筷子菜放到顧婉兒碗裏。
"婉兒這孩子,從小嘴甜手巧,最知道疼人。"
說完才看向我,語氣淡了幾分。
"你叫清苒?"
"是。"
"在鄉下讀過書沒有?"
"沒有。"
老太太眉頭皺了一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再問了。
顧婉兒適時開口,像是在替我解圍。
"祖母,姐姐雖沒讀過書,但心地好,昨天進門時好多下人都說姐姐長得標致呢。"
一句話,把我定性成了花瓶和文盲。
老太太放下茶盞。
"長得好有什麼用?侯府的女兒,琴棋書畫至少得通一樣。下個月各府賞菊宴,難道讓人看咱家嫡女連首詩都寫不出來?"
顧婉兒低下頭,咬著唇,像是替我著急。
"祖母別急,姐姐聰明,學起來一定很快的。不如讓我來教姐姐?"
老太太點了點頭。
"也好,你學問最紮實,就由你來教她。"
我低頭扒飯,嘴角沒有任何表情。
讓對手來當我的老師。
這一招,妙。
誰教誰,誰就有了居高臨下的資格。
從今以後,我一切不懂的地方都是她教的,一切出錯的地方也是她沒教好。
但在旁人看來,卻是她大度,我無能。
飯吃到一半,沈靖遠來了。
他跨進門,先對老太太行禮,然後看見我,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冷了。
顧婉兒立刻給他盛了一碗湯。
"哥哥今天練武辛苦了。"
沈靖遠接過碗,語氣溫和了許多。
"你昨晚咳嗽了?"
"沒事,就是換了屋子不大習慣。"
顧婉兒笑得乖巧,又補了一句。
"倒是姐姐那邊,聽竹院有點舊了,我讓身邊的翠屏送了兩床新被褥過去,也不知道姐姐用了沒有。"
我放下筷子。
"用了,很暖和,多謝妹妹。"
這話是真的,昨晚翠屏確實送了被褥來。
但顧婉兒要的不是我的感謝。
她要的是在場所有人都知道——她在照顧我。
連被褥都是她給的。
嫡女睡著養女施舍的被子。
多好的一出戲。
老太太果然露出滿意的神色,拍了拍顧婉兒的手。
"還是婉兒周全。"
吃完早飯,顧婉兒拉著我去了她的書房。
流光閣的書房比我整個聽竹院都大,四壁掛滿了字畫,書架上的書擺得整整齊齊。
她坐在書案前,鋪開一張宣紙,笑盈盈地看著我。
"姐姐,咱們先從認字開始吧。我寫一個,你跟著描一個,好不好?"
她語氣溫柔得像在哄三歲小孩。
原主確實不識字。但我又不是原主。
我前世好歹是個大學畢業生。
可我不能表現出來。
還不到時候。
於是我拿起筆,故意把毛筆握成了拿筷子的姿勢。
顧婉兒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伸手幫我糾正。
"姐姐,筆要這樣拿。"
她手指覆上我的手背,力道不大,指甲尖卻不輕不重地嵌進我虎口的軟肉裏。
疼。
我沒動。
"妹妹教得真好。"
她笑著鬆了手,繼續寫下一個字。
是個"愚"字。
"姐姐,這個字念'愚',愚笨的愚。來,描一遍。"
春蘭在旁邊差點把茶盞捏碎。
我低頭,工工整整地描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愚"字。
顧婉兒歪著頭看了看,歎了口氣。
"沒關係,慢慢來。"
一個時辰,她教了我六個字。
愚、拙、蠢、笨、癡、鈍。
全是罵人的。
春蘭回聽竹院的路上哭了一路。
"大小姐,她欺負人。"
我把那張寫滿字的紙折好,收進袖子裏。
"不,她在給我上課。"
"什麼課?"
"教我認清她的底線在哪兒。"
春蘭擦了擦眼淚,不明白。
但我明白了。
顧婉兒的底線,比我想象的要低得多。
她不怕我聰明,不怕我硬氣,不怕我嘴毒。
她怕的,是我不按她的劇本演。
從明天起,我偏要按她的劇本演。
演得比她還像那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