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收東西遠比我想象的要快。
因為屬於我的東西,實在少得可憐。
除了幾套換季的衣服,一台用了五年的舊筆記本,竟然找不出多少有生活痕跡的物件。
我在收納箱的最底層,翻到了一個有些褪色的毛絨小熊。
那是高三那年,我發著高燒還要去參加模擬考。
回家路上,我媽順手在街邊買給我的。
那時候她說:“希顏乖,抱著小熊就不難受了。”
這是二十多年來,她唯一一次對我的單獨偏愛。
我把小熊拿在手裏,輕輕拍了拍上麵的灰塵,然後將它端正地放在了書桌正中央。
不帶走了。
就讓它留在這個即將被砸毀的房間裏吧。
周三傍晚,我接到了泉州那家藝術策展公司的視頻麵試通知。
麵試很順利,對方對我之前的幾個策劃案非常欣賞。
“江小姐,我們對你非常滿意。如果你願意,下周一可以來辦理入職嗎?”
屏幕裏,HR總監的笑容溫和而真誠。
我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輕聲回答。
“可以,我會準時報到。”
掛斷電話,手機屏幕上彈出了一條微信消息。
是“相親相愛一家人”的群聊。
江司月發了一張照片。
照片裏,市中心最貴的旋轉餐廳裏,一家四口舉著紅酒杯,笑得無比燦爛。
配文是:【慶祝本小姐順利拿下駕照!一家人永遠整整齊齊~】
江璟舟回複:【司月最棒,明天哥帶你去提車!】
我媽:【媽媽的寶貝最厲害了,幹杯!】
我安靜地看著屏幕,手指懸在半空,卻不知道該輸入什麼。
這一天,我因為重感冒,請了一天假躺在家裏。
中午的時候,我疼得渾身冒冷汗,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當時她在電話裏是怎麼說的?
“哎呀希顏,媽正陪司月在駕校排隊練車呢,走不開啊。”
“感冒了就自己多喝熱水,家裏藥箱有退燒藥,你自己找找。不說了,司月叫我了。”
嘟嘟嘟。
電話掛斷得幹脆利落。
我一個人扶著牆走到客廳,翻箱倒櫃才找到一盒已經過期半年的布洛芬。
就著冷水咽下去的時候,我連眼淚都沒有流。
現在,他們正坐在雲端旋轉餐廳裏,慶祝一次微不足道的駕照考試。
而我,在沒有窗戶的雜物間裏,連一口熱粥都沒喝上。
群裏還在熱烈地討論著明天去哪裏看車。
沒有任何人問一句,那個發著高燒在家的女兒/姐姐,現在好點了嗎?
我點開群聊右上角的設置,手指輕輕滑動。
【刪除並退出】
係統提示音很輕,卻沒有驚動任何人。
周四,我把辭職報告交給了現在的公司。
周五一早,裝修隊準時按響了門鈴。
我爸和我媽正在客廳裏指揮工人。
“對對對,就是那堵牆,給我砸通。”
“動作輕點,別把這邊的地板刮花了。”
我拖著一個二十四寸的行李箱,從走廊裏走出來。
砸牆的電鑽聲震耳欲聾,粉塵在空氣裏飛舞。
我媽捂著鼻子退到一邊,看到我手裏的箱子,隨口問了一句。
“喲,希顏,你這是要出差啊?”
我停下腳步,隔著漫天的灰塵看著她。
這是生養了我二十四年的母親。
此刻,她的眼睛裏隻有那麵即將倒塌的牆,和兒媳婦未來的豪華衣帽間。
“嗯。”我輕聲應道。
“要去幾天啊?”我爸在一旁翻看著圖紙,連頭都沒抬。
“挺久的。”
“行,出門在外自己注意安全。對了,走之前把你那個雜物間的門鎖好,別讓灰進去了。”
沒有任何人察覺到不對勁。
也沒有任何人問我要去哪裏,去幹什麼。
哪怕我的行李箱看起來那麼沉重,哪怕我把家裏的備用鑰匙,悄悄放在了玄關的鞋櫃上。
“姐,你出差去哪兒啊?能幫我代購個包嗎?”
江司月敷著麵膜從房間裏走出來,含糊不清地喊。
“不能。”
我淡淡地回了兩個字,轉身推開了大門。
“切,小氣鬼。”
身後傳來江司月不滿的嘟囔,還有電鑽無情穿透牆壁的轟鳴。
我拉著行李箱,走進了電梯。
隨著電梯門緩緩合上,那一絲僅存的嘈雜也被徹底隔絕在外。
我看著不斷下降的紅色數字。
徹底告別了這二十四年不被看見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