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電視台裏最沒出息的實習記者。

采訪會忘詞，拍攝會手抖，連遞話筒都能把台標舉反。

進台第三個月，我終於接到第一個獨立采訪任務。

我被派去采訪一家模範孤兒院。

院長慈眉善目，孩子們乖巧懂事，牆上掛滿了獎狀和錦旗。

所有人都說，這裏是沒有家的孩子最好的歸宿。

可我剛走進活動室，一隻掉了耳朵的小熊忽然滾到我腳邊。

它壓低聲音說：

“別拍院長。”

“拍地下室。”

我愣住了。

下一瞬，玩具架上的洋娃娃、小火車、塑料積木全都輕輕響了起來。

“姐姐，別走。”

“上一個聽見我們說話的人，已經不見了。”

......

“祝南梔，這活兒簡單，院長怎麼說你怎麼拍，孩子怎麼笑你怎麼錄，別問多餘的問題，別給台裏惹麻煩。”

我抱著攝像機，乖乖點頭。

“主任放心，我最擅長不惹麻煩。”

旁邊的同事沒忍住笑出聲。

我聽見了，但沒敢反駁。

因為他們說得也沒錯。

我這個人從小膽子就小，遇見領導先低頭，遇見爭吵先後退，遇見不公平，最多在心裏罵兩句，然後繼續幹活。

星星孤兒院在城南舊街盡頭。

鐵門刷得雪白，門口掛著一塊嶄新的銅牌：市級模範兒童福利機構。

院長趙誌明，五十多歲，戴一副金絲眼鏡，像電視裏那種專門會接受采訪的好人。

“祝記者辛苦了，我們院裏的孩子都很乖，就是有些怕生，你多擔待。”

我連忙擺手：“不辛苦不辛苦，是我打擾了。”

趙院長笑得更和氣。

“年輕人有愛心，是好事。”

他帶我參觀宿舍、食堂、圖書室。

每一個地方都幹淨得不像話。

床鋪整齊，飯菜熱騰騰，牆上貼著孩子們畫的太陽、花朵和小房子。

鏡頭裏的一切都很完美。

可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冷。

不是那種天氣冷，是那種屋裏明明站著人，卻沒有人真的敢呼吸的冷。

孩子們排成一排給我唱歌。

他們聲音很齊，笑容也很齊。

齊得像提前練過很多遍。

我舉著攝像機，手心微微出汗。

這時，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忽然抬頭看了我一眼。

她大概五六歲，臉很白，眼睛很大，懷裏抱著一隻掉了耳朵的小熊。

趙院長立刻溫聲道：“圓圓，笑一笑，姐姐在拍你呢。”

小女孩嘴角往上扯了扯。

那不像笑，像有人在她臉上拽了一根線。

我心裏一緊，鏡頭不自覺偏了偏。

趙院長看了我一眼。

“祝記者，活動室在這邊。”

活動室裏擺滿玩具。

小火車，積木，洋娃娃，布偶熊，還有一整麵牆的兒童繪本。

趙院長站在玩具架前，語氣自豪。

“社會各界都很關心我們，捐贈的東西很多。孩子們雖然沒有父母，但在這裏，照樣能感受到家的溫暖。”

我點頭，正要開機拍空鏡。

忽然，一隻掉了耳朵的小熊從架子上滾下來，咕嚕嚕停在我腳邊。

我嚇了一跳。

趙院長皺眉：“誰亂放的？”

沒人說話。

我彎腰撿起小熊。

就在指尖碰到它的瞬間，我聽見一道細細的聲音。

“別拍院長。”

我僵住了。

那聲音又小又啞，像從舊棉花裏擠出來的。

“拍地下室。”

我猛地抬頭。

趙院長正看著我，笑容依舊慈祥。

“祝記者，怎麼了？”

我攥著小熊，臉色發白。

“沒、沒事。”

我以為自己熬夜太久，出現了幻聽。

直到玩具架上那輛紅色小火車輕輕響了一下。

“別信他。”

旁邊缺了一隻眼睛的洋娃娃慢慢轉過臉。

“上一個聽見我們說話的人，已經不見了。”

我腿一軟，差點當場跪下。

滿屋子的玩具，竟然全都在看我。

它們七嘴八舌，聲音壓得極低。

“姐姐，別走。”

“圓圓快被送走了。”

“地下室的門，晚上才開。”

我抱著攝像機，站在一屋子會說話的玩具中間，第一次覺得自己這個廢物記者，好像接到了一個要命的采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