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病床上,七十歲的周臨川奄奄一息。
夏望舒含淚看著丈夫,氧氣麵罩下他拚著最後一口氣說出的卻是:
“望舒,這輩子我沒能給阿蘅一個名分,死後請你把我和她埋在一起,算是全了我這點遺願。”
下一秒,養子周曄的話,更是狠狠扇了她一耳光。
“爸,你放心,要不是蘅姨,我媽哪能享一輩子清福?這都是我們欠她的!”
夏望舒難以置信地看向眼前的父子倆。
他們口中的阿蘅,是周臨川的童養媳。
新婚之夜才發現,丈夫原來早就娶妻,雖然他說是包辦婚姻,不作數。
木已成舟,她忍了。
卻沒想到操勞半生,可到頭來,周臨川心心念念的卻是另一個女人。
就連她親手養大的孩子,隻認阿蘅為母親。
再睜眼,夏望舒重生在新婚之夜。
她的視線落在日曆上,【986】幾個大字分外顯眼。
一個大著肚子的女人端著洗腳盆推門而入,
“新娘子,先泡泡腳暖和暖和身子......”
夏望舒看清來人的臉,一把推開她手裏的盆,滿眼恨意。
滾燙的水瞬間潑了來人滿身,她尖叫著往後躲。
周臨川衝進來,視線落在她燙紅的手臂上,雙目赤紅。
“夏望舒,大喜的日子,你發什麼瘋!”
發瘋。
夏望舒冷笑一聲,苦澀混合著淚意瞬間湧上來了。
上輩子,周臨川救下被人圍入小巷的她,她回過神來才發現,救她的人,竟然是自己的高中同學。
兩人的感情迅速升溫,夏望舒甚至拒絕了保送的機會,隻因周臨川說想先享受二人世界,再一起去上大學。
可她怎麼沒想到,她以為幸福的開端,卻是痛苦的開始。
結婚當晚,她第一次見到阿蘅。
原來那個口口聲聲喊著新社會男女平等的周臨川,竟然背地裏養了個童養媳!
她哭過也鬧過,最後卻被一句“木已成舟”所打敗。
無父無母的她像棵無根的浮萍,沒有人站在她的身後。
周臨川一句“望舒,阿蘅隻是舊社會的產物,我心裏隻有你”就讓她心軟了。
她忍了下來,甚至為這個畸形的家操勞了一輩子。
可到頭來她才知道,她以為的相濡以沫,卻是周臨川愛而不得的遺憾。
這一次,她不想再忍了。
“周臨川,你說清楚,她到底是誰?”
周臨川微醺的臉白了一瞬,
“她是我一個遠房表姐,家裏出事受了刺激,腦子多少有點不正常了。”
“我們是看她可憐才收留她的,你要是不想看見她,以後我讓她離你遠點。”
夏望舒看著他這副一臉誠摯的模樣,就覺得好笑。
上一世她就是被這張臉給騙了。
十八歲那年愛上的男人,夏望舒怎麼也不願意把他往壞處想。
夏望舒冷哼一聲,
“表姐?”她指著阿蘅的小腹,陡然抬高音量,“那她肚子怎麼回事?”
周臨川臉色徹底白了。
“你是怎麼知道......”
似乎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周臨川猛地噤了聲。
周母聞聲而入,叉腰冷聲道:
“這是幹什麼呢?”
“新婚夜就要鬧出人命嗎!”
周母轉頭冷聲道:
“這就是你找回來的大學生?她哪點比得上阿蘅,也不知道你看上她什麼了!”
周臨川聲音不耐,
“媽!阿蘅雖然好,但是到底是個見不得光的童養媳,哪有大學生說出去有麵子!”
夏望舒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耳畔嗡鳴。
這才是他娶她的原因。
不是因為愛,甚至不是責任,而是為了麵子!
夏望舒推開母子倆,對著門外大喊。
“周家養了童養媳還娶我進門,這不是騙婚是什麼?”
周臨川臉色驟然發冷。
“夏望舒,阿蘅不過是個可憐人,她的存在對你沒有半點影響,你就非要逼死她不可嗎?”
他的身後,阿蘅強忍眼淚,肩膀微微發顫。
“算了臨川,既然望舒姐不願意,那我還是走吧......”
“你懷著我的孩子要去哪?”
“倒是她,”周臨川冷笑一聲,“已經嫁人了,除了我,還有誰會要?”
“你就安心留下來吧。”
“就是!”周母忙不迭地接話,“你肚子裏有我的金孫,金貴得很!”
來參加婚禮的人大多是周家的親友,紛紛出聲指責。
“人家都懷了臨川的孩子了,這新媳婦怎麼這麼不懂事?”
“這新媳婦以後可是要上大學的,哪裏看得起這窮鄉僻壤喲!”
謾罵和指責像針一樣紮進夏望舒心裏。
她偷偷覷向周臨川的神色,果然黑沉如墨。
上一世周臨川就是聽了他們的議論,才一步步斷了她的後路,讓她不得不留下。
這一次,她不允許自己的人生出任何岔子。
她眼淚洶湧而下。
“臨川,我隻是一時接受不了,他們為什麼就要這樣指責我?”
“今天明明是我們的新婚夜啊......”
周臨川見她雙眼通紅,眼底浮上幾絲愧疚。
眼前的女人滿心期待地嫁給他,卻在新婚夜發現自己還有個童養媳,這換誰能接受得了?
周臨川軟聲道:
“怪我,是我沒有一早告訴你。”
“但是現在木已成舟,她不會影響你周太太的身份,你也試著接受她好不好?”
“木已成舟”四個字,重錘般砸向她的心口。
上一世她就是被這四個字困了一世。
愛情的甜蜜衝淡一切,讓她頭腦發昏。
一開始她隻知道周臨川與母親相依為命,同病相憐的兩人越走越近。
周臨川求婚時的話還在耳邊縈繞。
“望舒,人家都說婦女能頂半邊天,可是以後在我們家,你一個人做主。”
思緒回籠,她抹著眼淚點點頭,靠上周臨川的肩。
周臨川沒看到她眼底劃過的恨意,滿意地勾起唇,
“行了,都散了吧。”
人群散去後,夏望舒剛想梳洗,一片溫熱從身後攏過來。
她剛回過頭,周臨川欺身而上。
帶著酒意的呼吸灑在脖頸,他眼底赤紅,帶著偏執的瘋狂。
“望舒,我知道阿蘅的存在讓你不安了,不如我們盡快要個孩子。”
“有了孩子傍身,你就不會再胡思亂想了......”
他的吻不管不顧地落下。
“周臨川,你快放手!”
夏望舒拚命掙紮,拉扯間一個巴掌落在周臨川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落下,滿室寂靜。
周臨川猩紅著眼看向她。
“夫為妻綱,你這是反了天了!”
夫為妻綱。
夏望舒笑得渾身發顫。
那個曾經說她就是他的一切的男人,原來早就爛入泥裏。
她緩緩閉上眼,周臨川見狀,心頭湧上一股煩躁。
他剛想抬手為她拭淚,門外突然傳來阿蘅柔弱的聲音。
“臨川,我肚子突然好痛......”
夏望舒身上陡然一輕。
黑夜裏,眼淚無聲沒入鬢發。
天亮後,她孤身走入郵局,給老師寄了封信。
【您上次說的保送,我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