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搶救室外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水泥。
屈紹祺沒有再來求我。
他從地上爬起來,用手背抹了一把臉上的血。
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支架,把手機架在了走廊的連椅上。
鏡頭,對準了手術室的大門,以及站在門邊的我。
“各位網友,大家晚上好。”
他的聲音帶著極其真實的顫抖和嘶啞。
“我現在在市中心醫院的產科門口。”
“裏麵躺著的,是我四十五歲的妻子,還有我們好不容易懷上的三個孩子。”
他轉動了一下鏡頭,特意把牆上那塊寫著“全國十佳醫生沈芝黎”的宣傳展板框了進去。
“可是,就在剛剛。”
“這位聲名顯赫的沈醫生,拒絕為我妻子做手術。”
“原因,可能是覺得這台手術風險太大,怕毀了她百分之百成功率的招牌。”
“也可能是因為,我這個做丈夫的沒用,臨時拿不出那筆不成文的‘規矩錢’。”
周圍圍觀的家屬發出一陣倒吸涼氣的驚呼。
有人直接對著我吐了一口唾沫。
我依然靠在牆上,一動不動。
目光掠過屈紹祺的臉。
他的眼淚掉得很凶,但他的手卻穩得出奇。
舉著手機的胳膊,連一絲多餘的晃動都沒有。
這是一個極度慌亂的丈夫該有的生理反應嗎?
產科護士長辛安卉從護士站跑了過來。
她眼圈通紅,拉著我的胳膊往外拽。
“沈姐,你先回辦公室避一避吧。”
“網上的直播已經有十幾萬人觀看了,咱們科室的電話都被打爆了。”
“全都是罵你的,甚至有人揚言要來醫院潑硫酸。”
“我不走。”
我把胳膊從她手裏抽出來。
目光始終盯著手術室門縫底下那道微弱的光。
“沈姐!”辛安卉急得直跺腳。
“柏醫生剛才在裏麵喊,根本找不到出血點。”
“薑茹的凝血功能好像崩潰了,切開的刀口像噴泉一樣往外冒血。”
“你到底為什麼不進去啊?你以前遇到比這更凶險的,不也是迎難而上嗎?”
我看著辛安卉焦急的臉。
不能說。
現在哪怕多說一個字,裏麵那個可憐的女人就會死得更透。
“裏麵用了什麼藥?”我突然問。
辛安卉愣了一下,下意識回答:
“常規的縮宮素,還有止血環酸......柏醫生說血庫的血漿快頂不住了。”
我盯著牆上的電子鐘。
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
距離薑茹被送進醫院,剛好過去了一個半小時。
“讓血庫再調兩千毫升過來。”
我平靜地吩咐。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周圍群眾的怒火。
一個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猛地衝出來。
他手裏拿著半瓶喝剩的礦泉水,狠狠砸在我的肩膀上。
“你在這裝什麼大尾巴狼!”
“讓人家去調血,你自己在這看戲?”
“殺人犯!你這就是謀殺!”
水瓶砸在鎖骨上,一陣尖銳的刺痛。
水花濺濕了我的頭發和衣領。
屈紹祺立刻把鏡頭轉了過來。
他假惺惺地攔住那個男人。
“大哥,別打人,別打人。”
“我們是來講理的,我不信這天下沒有王法,能讓這種草菅人命的醫生逍遙法外!”
直播間裏的彈幕,通過屈紹祺故意開大的外放聲音,刺耳地傳了出來。
【把這惡毒女人的行醫資格證撕了!】
【這種人怎麼配當醫生?簡直是披著白大褂的魔鬼。】
【心疼大哥,孩子要是保不住,必須讓這個姓沈的償命!】
【查查她以前接生的病例,肯定沒少收黑錢!】
遊景山再次出現。
這次他連走路都在哆嗦,手裏捏著一個平板電腦。
他衝到我麵前,把屏幕幾乎懟到我鼻尖上。
“沈芝黎!你看看你幹的好事!”
“市衛健委的電話已經打到院長那裏了!”
“熱搜前三全是你!”
“我最後再問你一次,你進不進去補救?!”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耳邊是手術室裏傳來的機器刺耳的長鳴警報聲。
那是生命體征正在急速下降的信號。
“遊院。”
我睜開眼,目光冰冷地看著他。
“我說了,救不了。誰進去,誰就是那個拔刀殺人的凶手。”
遊景山的臉徹底扭曲了。
他指著我的鼻子,手指抖得像篩糠。
“好,好。你長本事了。”
“從現在起,你被無限期停職。”
“保安!把她給我趕出產科!別讓她站在這裏丟人現眼!”
兩個保安有些猶豫地走上前。
“沈醫生,您......您還是先走吧。”
我沒理會保安。
我的目光越過遊景山的肩膀,落在了屈紹祺的臉上。
在所有人都沒注意到的角度。
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了一個詭異的弧度。
他看了一眼手表。
時間快到了。
“我哪也不去。”
我腳下像生了根,死死釘在手術室門外的紅線前。
“我得看著我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