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尚修遠跑了六年拉力賽,我見過他每一塊獎杯。
今年他拿了年度總冠軍,我去普陀山給他請了道車行平安符。
紅繩金字,寺裏開過光的,花了一千二。
我放到他手心裏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擱在工具台上:
"賽車靠的是數據和手感,掛這玩意兒影響配重。"
我笑著說好,自己收了回來。
後來他換了新賽季塗裝,我幫他擦車。
在副駕遮陽板背麵,看見一個用熱熔膠粘上去的東西。
粉色拚豆,拚了個愛心,中間歪歪地寫著"勝"。
熱熔膠溢出來一圈,把真皮內飾燙了個印子。
我打開他微博,最新一條動態是昨天淩晨發的。
"謝謝悠悠手作的平安掛件,帶著它跑完了今天的測試賽,成績不錯。"
配圖是那串拚豆,塑料珠子反著廉價的光。
評論區第一條是那個叫路悠悠的女人:
"哥哥平安就好,豆豆醜了點哈哈哈。"
尚修遠回複了她一個握拳的表情。
我把那道一千二的符從錢包夾層取出來,放在他工具台上。
然後打開手機,退掉了下一站分站賽的隨隊機票。
他的賽道容不下我的安心,那我就退場,去看自己想看的風景。
......
"袁冰卿,你連隨隊機票都退了,又鬧什麼脾氣?"
尚修遠推開車隊休息室的門,帶進一陣機油混雜著薄荷煙的氣味。
他把手機拍在我的數據分析台上。
屏幕亮著,停留在航旅縱橫的退票提示界麵。
我沒有抬頭,繼續在鍵盤上敲擊測試賽的懸掛數據。
"下周的分站賽,我身體不舒服,不去了。"
"哪不舒服?"
他拉開我對麵的電競椅,坐了下來。
"上周去普陀山求符不是還生龍活虎的?"
提到那道平安符,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我停下手裏的工作,目光從電腦屏幕移到他臉上。
"頭疼,胃也不舒服。"
"差不多得了。"
他從口袋裏摸出打火機,在指尖轉了一圈。
"你知不知道領航員臨陣換人,對車隊的配重和節奏影響有多大?"
"你昨天淩晨跑測試賽的時候,領航員也不是我。"
我看著他,聲音很平靜。
打火機金屬蓋發出清脆的"哢噠"聲,他的動作停住了。
"那是非正式測試,悠悠說她沒坐過拉力賽車,想體驗一下推背感。"
"在滿布碎石和發卡彎的魔鬼賽道,帶一個毫無經驗的人體驗推背感?"
我把旁邊的一疊遙測數據報表推到他麵前。
"尚修遠,你教過我的,賽車不是兒戲。"
他看都沒看那疊報表,眉頭皺了起來。
"她就坐了一圈,車速也沒上六十,能有什麼危險?"
"沒危險,但這違反了車隊安全協議。"
我點開平板電腦,調出昨晚車內防滾架上Gopro同步雲端的錄像。
點擊播放。
畫麵裏,尚修遠穿著那套我為他量身定做的防火服。
副駕上坐著路悠悠。
她沒有戴頭頸保護係統,甚至頭盔的卡扣都鬆鬆垮垮。
"修遠哥哥,這上麵好空哦,我給你粘個東西好不好?"
錄像裏,路悠悠舉著那個粉色的拚豆愛心,聲音甜得發膩。
尚修遠單手握著方向盤,轉頭看了她一眼,笑得很放鬆。
"粘吧,別燙著手。"
他甚至從手套箱裏摸出了一把便攜式熱熔膠槍,遞了過去。
錄像播放完畢,休息室裏安靜得隻能聽到電腦機箱的散熱風扇聲。
尚修遠盯著平板,臉色沉了下來。
"你監控我?"
"這是車隊例行的數據回收,Gopro是自動上傳雲端的。"
我收回平板,關掉屏幕。
"副駕遮陽板的真皮內飾被熱熔膠燙壞了,維修單我已經批了。"
他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氣。
"一個內飾而已,至於嗎?你是不是非要抓著悠悠的一點小錯不放?"
"她隻是好心,覺得車裏太冷冰冰了,想給我點心理安慰。"
我看著他。
"我求的平安符影響配重,她的塑料拚豆就是心理安慰?"
"袁冰卿,你講點道理行不行!"
他提高了音量。
"那塊符你非要讓我掛後視鏡上,那麼大一串擋視線!"
"悠悠那個隻有硬幣大小,粘在遮陽板背麵,根本不礙事。"
他不耐煩地扯了扯領口。
"你別總把工作情緒帶到生活裏,也別總對悠悠抱有那麼大的敵意。"
"她不懂賽車,你懂。你是專業的,能不能有點格局?"
格局。
陪他跑了六年,從一無所有到年度總冠軍。
我為了他精打細算每一克配重,甚至自己節食減重,隻為了讓車速快零點一秒。
這就是我的格局。
現在,這份格局成了他縱容別人的理由。
休息室的門被人輕輕推開。
路悠悠探進半個身子,手裏抱著一套嶄新的賽車手套。
"修遠哥哥,你在這裏呀。"
她走進來,仿佛沒看見我眼底的冷意,自顧自地把手套遞給尚修遠。
"我按你說的,把掌心的防滑墊加厚了一點,你試試握感。"
那是我的專屬技師裴南敘連夜開模定製的,原本是給我手腕舊傷準備的減震手套。
尚修遠接過來,戴在手上握了握拳。
"尺寸正好,謝了悠悠。"
路悠悠轉過頭,衝我甜甜一笑。
"冰卿姐,你別怪修遠哥哥啦,他也是為了車隊好。"
她指了指那副手套。
"我看你的手套都舊了,就自作主張拿去改了。你專業技術好,用舊的也不影響發揮吧?"
我看著那副我等了三個月才做好的手套,戴在尚修遠的手上。
"不影響。"
我站起身,把屬於我的車隊磁卡放在桌上。
"下一站的機票我退了,手套也留給你。"
"尚修遠,祝你帶著你的好心人,跑出一個好成績。"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尚修遠惱怒的聲音:
"袁冰卿!你今天敢踏出這個門,以後就別想再坐進我的領航艙!"
我沒有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