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族獲罪那夜,我挺著三個月的孕肚跪在侯府正堂。
夫君親手將休書摔在我臉上,轉身摟住了仇家的女兒。
"你沈家滿門下獄,誰沾上誰死,你還想賴在侯府?"
管家把我從台階上拖下去,膝蓋在青石板上磨出血。
十兩銀子,兩件舊衣,裴晏給我的全部體麵。
身後絲竹聲響起來,我被休棄和他迎新婦,是同一夜。
大雪封了路,我爬了三天,爬到太倉致和塘古橋下。
我撿起屠戶扔在爛泥裏的鴨下水,用娘親教的秘方,熬了一鍋爊鴨。
橋洞角落裏餓得奄奄一息的老和尚,吃完那碗鴨肉,塞給我一塊玉佩。
我沒在意。
五年後,前夫的侯府因站錯隊麵臨滿門抄斬。
他跪在六國碼頭求新貴首富賞口飯吃。
抬頭,看見我坐在主位上。
當朝國師端著一盤剛出鍋的爊鴨,畢恭畢敬送到我手邊。
......
"把休書接了。"
裴晏把一紙文書甩到我麵前,落在我膝蓋旁的青磚上。
我跪了快兩個時辰,膝蓋早沒了知覺。
三個月的身孕墜在小腹,我下意識伸手護住肚子。
"侯爺,我有了身孕......"
"那又怎樣?"
裴晏站在燭火下,錦袍玉帶,麵容冷淡。
他身後站了一個人。
陳家的女兒,陳婉。
正用帕子捂著嘴,笑得眉眼彎彎。
我爹彈劾陳家貪墨軍餉的折子還沒涼透,我的夫君就把仇家女兒領進了正堂。
"沈蘅,你也不睜開眼看看局麵。"
裴晏端起茶盞吹了吹。
"你沈家滿門入獄,聖上震怒。我裴家幾代人掙下的基業,不能因為你一個罪臣之女賠進去。"
我攥緊了裙擺。
"你答應過我爹,此生不負。"
"夠了。"
茶盞重重擱到桌上。
"嫁進來三年沒生過一兒半女,如今肚子裏這個,誰知道是不是我的?"
血往腦頂衝。
陳婉走上來挽住裴晏的胳膊,聲音軟綿綿的:
"侯爺,沈姐姐身子弱,別為難她了。夜裏風大雪大,讓她早點走吧。"
這話句句往我心口捅刀子。
裴晏擺手:"來人,送沈氏出府。"
兩個婆子上來一邊一個架住我,往外拖。
我的膝蓋磕過門檻,裙子撕開一道口子。
"裴晏!"
我回頭衝他喊。
他彎腰給陳婉攏披風,頭都沒抬。
婆子把我拽到大門外,手一鬆,我從台階上摔下去,臉朝下跌在雪裏。
肚子傳來一陣絞痛。
管家追出來,扔了個小包袱。
"侯爺仁慈,給了十兩銀子和兩件舊衫。侯爺還讓我傳一句話......"
他蹲下來,聲音壓得很低。
"沈家完了,你識趣些別再回來。就你這嬌滴滴的身子骨,怕是活不過三天。"
大門在身後閉合。
鐵門閂砸下去,悶響一聲。
門裏傳出絲竹和笑聲。
侯府在辦喜事。
紅綢、燈籠、鞭炮碎屑被風卷到我臉上。
我的休書和他的新婚同一夜。
我坐在雪裏,把包袱打開。
十兩碎銀,兩件半舊的丫鬟衣裳。
裴晏連件像樣的冬衣都沒給我。
十六年沈家嫡長女,三年侯府正妻,管家理事操持上下。
到頭來連侯府看門的那條黃狗都不如。
那狗還有個窩。
我咬著牙站起來,肚子又疼了一下。
雪越下越大。
京城的路全封了,城門關了三天,出去的隻有押送犯人的囚車。
我娘家在詔獄裏。
爹娘和兩個弟弟全在裏麵。
我現在去求誰?
沒有人了。
走到巷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侯府燈火通明,陳婉的嫁衣裙角被丫鬟托著,正邁進門檻。
我轉過身踩著雪,一步一步往城外走。
肚子裏的孩子踢了一下。
"你放心,我不會死。"
我摸了摸肚子,聲音被風刮散了。
"你爹不要咱們,咱們自己活。"
2
出城那天,我跟在一隊販菜的商隊後麵。
沒人多看我一眼,一個穿著丫鬟舊衫的孕婦,跟路邊的乞丐沒什麼分別。
十兩銀子,我買了兩個幹餅,剩下的縫在衣裳內襯裏。
從京城到太倉,走官道要十天。
我不敢走官道。
沈家是罪臣,官府到處在抓沈家的餘黨,我一個正經的嫡長女,落在差役手裏,下場比死還慘。
我走野路。
翻山的時候摔了兩跤,第二跤滾下坡,胳膊上蹭掉一層皮。
肚子疼得我蜷在地上喘了半炷香,不敢動。
摸了摸,褲子沒見紅。
命硬。
第五天,幹餅吃完了。
我在路邊扒凍硬的野菜根吃,嚼不爛就硬咽。
咽下去胃就往上翻,吐出來都是酸水。
第七天經過一個小鎮。
我想找個好心人家討碗熱水。
敲了三家門,前兩家看我肚子大、衣裳破,直接關門。
第三家開了門,是個老婦人。
她看了我一會兒,遞出半碗稀粥。
我接過來喝了兩口,眼淚掉進碗裏。
"多謝。"
老婦人又關了門。
我蹲在人家門口把粥喝完了,連碗底的米粒都用手指刮幹淨舔掉。
沈家嫡長女,從前吃飯有四個丫鬟伺候,銀箸玉碗,一頓飯十二道菜。
如今蹲在地上舔別人的碗底。
我沒覺得丟人。
丟人的是裴晏,不是我。
第九天,到了太倉地界。
遠遠看見一座石橋橫在河上,橋頭豎著塊石碑,刻著"致和塘"三個字。
橋底下是個半圓的橋洞,背風,能遮雪。
我鑽進去,總算緩了口氣。
橋洞裏有燒過的柴火灰,還有幾塊破布,之前有人在這兒住過。
我把破布鋪在地上,躺下來。
肚子又開始疼。
我不敢哭,怕引來野狗。
躺了一會兒疼勁過去了,我翻了個身,看見橋洞深處還縮著一個人。
一個老和尚。
灰色僧袍臟得看不出原色,臉頰凹陷,顴骨高高突出來。
他靠在石壁上,一動不動。
我以為他死了,湊近了才看見胸口在微微起伏。
還有口氣。
我退回自己那邊,沒管他。
這年頭誰都顧不上誰。
夜裏冷得骨頭疼,我縮成一團,把包袱皮裹在肚子上。
聽著外麵的水聲和風聲,迷迷糊糊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天光微亮。
橋洞外有動靜。
一個屠戶在河邊殺鴨子。
太倉水多,鴨子便宜。
屠戶手腳利索,幾刀下去鴨毛扒幹淨,鴨肉鴨骨裝進筐裏。
鴨下水全扔進了河邊的爛泥裏。
我盯著那堆鴨下水,肚子"咕"地響了一聲。
3
我等屠戶走了,蹚下河去,把鴨下水從泥裏撿回來。
一共撿了六副。
鴨腸上沾著泥和草,我蹲在河邊洗了半個時辰,指頭凍得沒了知覺。
洗幹淨了,我又發了愁。
沒有鍋。
我在橋洞附近轉了一圈,找到一個被人扔掉的破鐵鍋。
底上有個小洞,我用河泥糊上,勉強能用。
柴是現成的,橋洞裏有人留下的幹柴,橋邊的枯樹枝也能折。
火升起來的時候,我的手還在抖。
饞的。
鴨下水要好吃,關鍵在鹵汁。
我娘在沈家做了二十年的當家主母,有一手好廚藝。
她年輕時在宮中當差,跟禦膳房的老師傅學過一道秘製爊鴨。
那方子從不外傳,隻教給了我一個人。
但是房子配料現在這些我全沒有。
我翻遍了包袱,隻找到半塊鹽巴。
出門的時候順手從侯府灶房的調料架上抓了一把,包在帕子裏,幾乎忘了。
打開帕子,裏麵有小半把花椒、兩顆八角、一截桂皮。
我攥著那個帕子,喉頭發緊。
走的時候都不忘抓調料。
沈蘅,你果然是沈家的女兒。
我把鴨下水放進鍋裏,加了河水,扔進調料和鹽巴。
文火慢燉。
水開了之後轉小火,我用樹枝不停攪動,撇去浮沫。
鍋裏的湯汁慢慢變成深褐色,鴨腸鴨肫在湯裏翻滾。
香味飄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愣了。
就這幾樣東西,居然還是記憶裏的那個味道。
身後有動靜。
我轉頭,那個老和尚不知什麼時候爬了過來,正盯著鍋看。
他的嘴唇幹裂,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給你。"
我用樹枝挑了一截鴨腸放在芭蕉葉上,遞給他。
他接過去,也沒道謝,直接塞進嘴裏。
嚼了兩口,他突然停住了。
"這是……宮裏的法子?"
我渾身一僵。
"你怎麼知道?"
他沒回答,低頭繼續吃。
一副鴨下水,他吃了大半。
吃完他靠回石壁上,盯著我看了一會兒,伸手從袖子裏掏出一樣東西。
一塊玉佩。
白玉的,雕著龍紋。
就算在爛泥裏打過滾的和尚身上,這塊玉一拿出來,成色也好得紮眼。
"拿著。"
他把玉佩放在我手心。
"日後若遇難處,拿這個去太倉城裏的寶華寺,找知客僧,報我法號慧遠。"
我想把玉還給他,他已經閉上了眼。
我把玉佩揣進懷裏,也沒當回事。
一個餓得半死的老和尚,能有什麼來頭?
4
第二天,屠戶又來了。
我又去撿鴨下水。
這回屠戶看見了我,瞥了一眼我的肚子,沒說什麼,走了。
第三天,他把鴨下水單獨放在橋頭的一塊石板上,沒往泥裏扔。
我愣了一下。
這是太倉這塊地頭上,第一個對我有善意的人。
我每天熬一鍋鴨下水,自己吃一半,給老和尚留一半。
老和尚話很少,但每次吃完都會念一句經。
他的口音不像出家人,倒像是在官衙裏待過的。
這些我都沒問。
問多了惹事。
到了第五天,我發現光吃鴨下水不行。
孩子要營養,我也需要別的東西。
可我身上的銀子不能亂花,得撐到生產。
那天下午,橋頭來了一幫碼頭上扛貨的苦力。
五六個人蹲在橋頭啃冷餅,有一個吸了吸鼻子。
"什麼味兒?真香。"
另一個站起來往橋下張望,看見我在煮鴨下水。
"嫂子,你這鍋裏煮的什麼?賣不賣?"
我猶豫了一下。
"五文錢一碗。"
這價格幾乎是白送。
那苦力二話沒說掏了五文錢遞過來。
我用芭蕉葉給他兜了一份鴨腸鴨肫,澆上鹵汁。
他吃了一口,蹲在那兒不動了。
"嫂子,再來兩碗。"
一下午,六個苦力把我鍋裏的存貨吃了個精光。
臨走的時候,領頭的扔下一串錢。
"明天我帶人來,多備點。"
三十文。
我攥著那串銅錢,心跳得快。
這是我沈蘅靠自己掙到的第一筆錢。
不靠沈家,不靠裴家。
靠我自己的手。
我拿著錢去鎮上買了些調料。
有了冰糖,鹵汁就能收出亮油,鴨肉入味後色澤紅亮,肥而不膩。
第二天,那苦力果然帶了十幾個人來。
第七天,橋頭每天中午都排著隊。
碼頭工人、趕路的商販、打漁的老漢,都蹲在橋頭吃我的爊鴨。
五文錢一碗,十文錢一大碗加鴨血。
老和尚幫我劈柴。
他雖然瘦,手上有勁,劈出來的柴火整整齊齊碼在橋洞裏。
我說你身子弱別幹了。
他說不礙事,出家人不吃白食。
那天晚上收攤,我數了數錢。
一百二十文。
我攤開手掌看了很久。
在侯府的時候,裴晏給我的月例是二十兩銀子。
一百二十文不到二兩。
但這是我自己的錢。
每一文都幹幹淨淨。
5
生意好了,麻煩就來了。
橋頭那片地盤歸鎮上的張屠戶管。
不是給我鴨下水的那個。
那個姓劉,殺鴨的。
張屠戶殺豬,膀大腰圓,在碼頭一帶橫行慣了。
他來的那天,我正在鹵鴨。
一腳把我的柴火踢散了。
"誰讓你在這擺攤的?"
我看著滿地的柴火,沒說話。
"六國碼頭這一片,要做生意,得先拜碼頭。規矩懂不懂?"
我站起來,肚子已經快五個月了,頂得衣裳繃緊。
"什麼規矩?"
"每天交二十文,我保你平安。不交......"
他看了一眼我的鍋。
"我明天讓人把你的鍋砸了,人扔河裏。"
旁邊幾個苦力想幫我說話,被張屠戶帶來的幾個混混瞪回去了。
二十文。
我一天才掙一百多文,去掉本錢,淨賺七八十文。
二十文交出去,剩下的勉強夠吃喝。
我咬著牙,把二十文數給了他。
他接過去掂了掂,笑了一聲。
"乖。"
說完就走了。
那天夜裏我躺在橋洞裏,翻來覆去睡不著。
老和尚在旁邊,忽然開口了。
"你就這麼認了?"
"我一個孕婦,能怎麼辦?"
他的聲音在黑暗裏很平靜。
"你是一個能靠一口破鍋養活自己的人,這種人不該怕一個屠夫。"
我沒接話。
第二天,張屠戶又來收錢。
這回他多要了十文。
"漲價了,三十文。"
我把錢給了他。
第三天,五十文。
他看我給得痛快,笑得更放肆。
"我看你這爊鴨挺掙錢,要不這樣,你把方子交出來,我讓我婆娘來做,給你分兩成。"
我的手停了。
"方子是我娘傳給我的,不賣。"
他臉一沉。
"敬酒不吃......"
"你要砸鍋就砸。"
我把鍋蓋掀開,鹵汁翻滾,熱氣騰騰。
"我明天換個地方,再支一口鍋。你砸得完太倉所有的鍋?"
張屠戶愣了一下,沒料到我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敢頂嘴。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掀鍋。
身後一根木棍橫過來,頂在他腰上。
老和尚站了起來,枯瘦的手攥著一根劈柴的粗棍。
"施主,這鍋湯燙得很。"
張屠戶回頭看了他一眼。
一個半死不活的老和尚,他沒放在心上,但被棍子頂著腰,到底不舒服。
他罵罵咧咧走了。
臨走撂了句:"等著,老子明天帶人來拆橋洞。"
那天晚上,我蹲在河邊洗鴨腸,氣的手抖。
天底下的欺負人,怎麼都一個套路。
裴晏仗著侯府的權勢欺負我,張屠戶仗著一身橫肉欺負我。
他們看準了我沒有靠山。
可我偏不信這個邪。
第二天一早,我拎著一罐鹵好的爊鴨,去了碼頭上最大的貨棧。
貨棧掌櫃姓方,是六國碼頭的老人,做南北貨運的買賣。
我把爊鴨擺在他桌上,揭開蓋子。
方掌櫃吸了口氣,拈起一塊鴨肫送進嘴裏。
嚼了兩下,他放下筷子。
"你要什麼?"
"我要一個攤位。"
"在哪?"
"碼頭入口,你家貨棧正對麵。"
"那塊地兒,張屠戶......"
"你方掌櫃在六國碼頭做了二十年生意,怕一個殺豬的?"
他看了我一會兒,拿了根鴨脖子啃著,點了頭。
"攤位給你,月租一兩銀子。張屠戶那邊我來打招呼。"
那天,我搬到了碼頭入口。
張屠戶在對麵街上遠遠看著,沒敢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