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錦衣衛指揮使陸崢養在籠裏的替身外室。
他為了迎娶內閣首輔的孫女,親手端給我一碗墮胎藥。
我笑著飲盡毒藥,當著他的麵從建文帝避難的浮橋上跳了下去。
屍骨無存。
後來聽聞那個殺伐果斷的陸閻王瘋了。
他日夜跪在雙鳳寺支遁祖師像前,磕頭磕到頭破血流,隻求能見我一麵。
直到他在太倉最繁華的酒樓上,看到我挺著孕肚,嬌嗔地靠在當朝太子懷裏喂葡萄。
陸崢眼眶赤紅,瘋了似地衝上來。
我驚恐地縮進太子懷中。
"殿下,這個滿身血腥味的瘋子是誰啊?"
......
"喝了它。"
陸崢把那碗藥擱在桌上,藥氣濃烈得熏人。
我看著那碗藥,又看了看他。
他穿著緋色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眉目英挺。
"什麼藥?"我問。
"落子湯。"
三個字,輕飄飄的。
我的手不自覺捂上了小腹。
那裏剛剛有了動靜,太醫院的孫太醫前日偷偷替我診過脈,說是兩個月了。
我還來不及歡喜。
"陸崢,我懷了你的孩子。"
"我知道。"他端起那碗藥遞到我麵前,"所以才讓你喝。"
我接住碗,手腕在抖。
"首輔沈家的聘禮已經下了,大婚定在臘月。"
陸崢背過身,語調平得跟在衙門口點卯似的,"沈家的孫女出身清白,這樁婚事不能有任何汙點。"
汙點。
我低頭看了看碗裏那碗黑水。
原來我肚子裏這塊血肉是汙點。
"陸崢,我跟了你三年。"
"所以我才保你。"
他轉回來,從袖中掏出一張田契,"太倉城外八十畝良田,宅子也買好了。喝了藥,你後半生衣食無憂。"
八十畝地,一條命。
他替我算得清清楚楚。
我端起碗,仰頭灌了下去。
藥汁又苦又腥,嗆得我五臟六腑都在痙攣。
陸崢看著我喝完,伸手想接碗。
我把空碗摔在地上,碎了滿屋。
"謝大人賞。"
他皺了皺眉,轉身就走。
飛魚服的下擺從門檻掃過去,門"吱呀"關上了。
我跪在滿地碎瓷中間,把手指伸進嗓子眼。
一口一口,全吐了出來。
我沒那麼蠢。
藥灌進嘴裏的時候,我是用舌根堵住了咽喉的。
三年來被困在這座宅子裏,我唯一學會的本事,就是怎麼在陸崢麵前演得天衣無縫。
那碗藥,一滴都沒咽下去。
但還不夠。
我得死。
死在他麵前,死得幹幹淨淨,連骨頭渣都不給他留。
隻有"死了"的沈念卿,才能真正活下去。
太倉城北有座浮橋,相傳是建文帝南渡避禍時走過的,橋下就是婁江入海口,水流湍急,落下去連屍首都撈不著。
我在這座城被困了三年,每一條街、每一座橋、每一處能逃命的暗道,我都刻在了腦子裏。
浮橋下遊三十丈處,有一片蘆葦蕩。
2
第二天,陸崢帶我去太倉的南碼頭。
名義上是讓我最後遊覽一趟太倉,實則是安排人把我送走。
他身邊跟了四個錦衣衛的校尉,都是他的心腹。
馬車路過浮橋時,我掀開車簾,看了一眼橋下翻湧的江水。
"停車。"
陸崢騎馬在前,勒住韁繩回頭看我。
"我想在橋上站一會兒。"
我笑了笑,"聽說這是建文帝當年走過的橋,我來太倉三年,還沒上去過。"
他猶豫了一下,點了頭。
我提著裙擺上了橋。
風很大,吹得我裙擺翻飛。
陸崢在橋頭下馬,遠遠看著我。
"念卿,別站太遠。"
他叫了我三年的名字。
我走到橋中間,趴在欄杆上往下看。
水麵翻著白沫,聲勢駭人。
但我盯的是下遊三十丈外那片青黃的蘆葦。
風向是西北的,跳下去之後水流會把我往東南推。
三十丈,正好。
"陸崢。"我轉過身靠在欄杆上,朝他笑。
他皺眉,朝我走了兩步:"下來。"
"我再問你一次,"我的聲音被風刮得斷斷續續,"這三年,你對我有沒有過一絲真心?"
他頓住了。
沉默了三息。
"有過。"他說。
我點了點頭。
翻身躍下了欄杆。
身後有人大喊,有人尖叫,有人飛奔過來。
但來不及了。
墜落的時候,風灌進我的嘴和鼻子。
在入水前,我把身體調整成腳先入水的姿勢,雙臂夾緊頭部。
砸進水裏的那一刻,我的耳膜差點被震破。
江水冰冷刺骨,卷著我翻滾,浪把我按下去又抬起來。
我不掙紮,隻管閉氣。
水流推著我往下遊走,速度比我預想的還快。
直到蘆葦撞上了我的後背。
我一把抓住葦杆,死死攥緊,整個人縮進了那片齊人高的蘆葦叢中。
頭探出水麵的那一瞬,我拚命吸氣,肺像被火燒。
遠處浮橋上傳來嘈雜的聲音。
"指揮使!水太急了,人衝走了!"
"下去找!"
那是陸崢的聲音,像是喊破了嗓子。
我聽見撲通撲通好幾聲,是校尉們跳水了。
但他們跳的是橋正下方。
沒有人朝下遊看。
我的臉貼在水麵上,隻有鼻尖露在外麵。
我在蘆葦蕩裏泡了整整兩個時辰。
直到天徹底黑了,橋上的火把光也沒了,我才從水裏爬上岸。
渾身打著擺子,牙齒咬得咯咯響。
但我活了。
我和肚子裏的孩子都活了。
3
我在蘆葦蕩邊上的爛泥地裏趴了一夜。
天蒙蒙亮的時候,有人拿鬥笠擋住了我頭頂的露水。
"姑娘,你還活著?"
我抬頭,看見一個年輕男人蹲在麵前。
青衣布袍,腰間係著塊舊玉佩。
但那塊玉的成色,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的東西。
"你是誰?"我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路過的。"他把鬥笠往我頭上壓了壓,"先喝口水。"
水囊遞過來,我沒接。
"我不認得你。"
"我也不認得你。"他蹲在那裏,語氣平和,"但婁江口跳下來沒死的人,我還是頭一回見。"
我渾身一僵。
"別怕。"他站起來,朝身後招了招手,從樹叢後麵走出四個便衣侍衛,"我的人昨晚就在江邊了。錦衣衛那幾個校尉撈了半夜沒撈著人,今早已經回去複命了。"
他蹲回來,跟我平視。
"陸崢已經信你死了。"
他認識陸崢。
我裹緊身上濕透的衣裳,渾身發冷。
"你到底是誰?"
他笑了笑,把腰間那塊舊玉翻了個麵,玉背刻著一條五爪金龍。
太子。
當朝太子朱慎。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殿……殿下!"
"少跪。"他按住我的肩,"你身子不好,跪什麼。"
我愣住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我護著小腹的手。
"陸崢讓你打掉的?"
我沒答。
"那藥喝了沒有?"
"沒喝。"
"聰明。"他站起身來,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我肩上,"我這次微服來太倉,是查婁東漕運的賬。沒想到還撿了個人。"
他說"撿"。
這個字眼讓我覺得輕鬆了一些。
"我可以幫殿下做事。"我開口。
他挑了挑眉。
"我在陸崢身邊三年,錦衣衛的很多信息我都知道。"我的聲音很穩,"殿下在查漕運,繞不開錦衣衛的眼線。我能幫你避開他們。"
太子沉默了一息。
"你跟陸崢什麼仇?"
"他殺了我的孩子。"
"你不是說沒喝藥嗎?"
"他端過那碗藥的時候,孩子的父親就已經死了。"
太子看了我一會兒,忽然笑了。
"行。"
他伸出手,把我從爛泥地裏拉了起來。
"跟我走。"
4
太子的人把我安置在太倉城外的一座莊子裏。
大夫來把過脈,說孩子沒事,但我在冰水裏泡了太久,寒氣入骨,需要好好調養。
我躺在幹淨的被褥裏,第一次沒有聽見院門上鎖的聲音。
在陸崢那裏的三年,每天夜裏,門閂落下的那聲"哢噠"是固定的。
像是在提醒我,你是關在籠子裏的。
第三天,太子來了。
他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翻著一本賬冊,頭也不抬地說:
"陸崢派了二十個人在婁江下遊搜屍,連續撈了三天。"
我端著藥碗的手停住了。
"搜到了一具女屍,被水泡得麵目全非。"太子翻了一頁賬冊,"他的人認了,說是你。"
我垂下頭,沒說話。
"他當場就跪在江邊了。"
太子的語氣很淡,"跪了一個時辰,他手下的人怎麼拉都拉不起來。"
我把碗裏的藥一口灌完,苦得舌根發麻,"跟我沒關係了。"
太子合上賬冊,打量了我兩眼:"你恨他?"
"沒有。"
"那叫什麼?"
"死心。"
太子沒再追問。
他把一份太倉漕運的暗賬遞給我,裏麵牽扯到內閣首輔沈翊的三個門生。
"這三個人掌著太倉的鹽引和糧稅,每年從漕運裏撈的銀子不下百萬兩。但錦衣衛一直替他們遮著。"
"陸崢要娶沈翊的孫女。"我接過去,掃了幾行,"這樁婚事是結盟。沈翊要錦衣衛不查漕運,陸崢要入閣的路。"
太子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麵。
"你既然知道,那你幫我拆了這條路。"
"怎麼拆?"
"錦衣衛在太倉有多少暗樁?"
"十七個。"
"你都知道?"
"名字、住址、接頭暗號,我都記著。"
太子的手指停了,"你怎麼記的?"
我放下藥碗,"他從來不覺得一個外室值得防備。"
院子裏安靜了一息。
太子笑出了聲,笑得很輕:"陸崢這輩子栽的最大跟頭,隻怕就是你。"
從那天起,我替太子整理錦衣衛的情報網。
十七個暗樁的位置被我逐一標注在輿圖上。
這些東西在我腦子裏存了三年,現在全變成了刺向沈翊和陸崢的刀。
我不是要報複。
我隻是不想再做籠子裏的鳥了。
5
太子在太倉待了兩個月。
這兩個月,他每隔三五天就來莊子上坐一坐。
有時是議事,有時什麼正事都不說,就坐在院子裏看我曬太陽。
我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
四個月的時候,孩子第一次踢了我一腳。
那天太子正好在。
我"嘶"了一聲,手按住肚子。
他放下茶杯:"怎麼了?"
"動了。"
他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我隆起的小腹上,欲言又止。
"想摸嗎?"我不知道自己怎麼說出這句話的。
他走過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堂堂太子,居然手足無措。
我拽住他的手腕,按在肚皮上。
正好孩子又踢了一下。
太子的手一抖,整個人僵在那裏。
"這力氣不小。"他說。
"像他娘。"我說。
太子抬頭看我,忽然問了一句:"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等殿下扳倒沈翊,我就帶孩子走,找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過日子。"
"太倉不行嗎?"
"太倉有陸崢的影子。"
他收回手,坐回石凳端起茶,半天沒喝。
"跟我回京吧。"
我以為他在說公事。
"京城更危險,陸崢的人......"
"我的意思是,跟我回東宮。"
我呼吸一滯。
"殿下,我是錦衣衛指揮使的外室,還懷著他的......"
"他的什麼?"
太子打斷我,語氣有了棱角,"他親手端藥要殺的東西,還算他的?"
那個"東西"字眼讓我攥緊了拳頭。
太子察覺到了,緩了語氣:"我說錯了,我不該用那個詞。"
他站起來,走到我麵前。
"念卿,這個孩子他不認,我認。"
我說不出話。
這三年裏,從來沒有一個人跟我說過"我認"。
陸崢說的永遠是:
"不該有"。
"不能留"。
"處理掉"。
我低下頭,盯著自己圓滾滾的肚子,鼻子酸得厲害。
那天太子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很久。
最後扔下一句:"我不急,你慢慢想。"
然後大步走了。
我站在窗後麵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莊子門口,手心裏全是汗。
第二天一早,我讓侍女去傳話。
"告訴殿下,我想吃京城的驢打滾。"
太子的回信很快送到了。
隻有四個字。
"收拾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