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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倉,太倉太倉,太倉
溫嶼 著

第一章

我在太倉這家德企實習十個月,每天第一件事是去老街買太倉肉鬆。

不是給自己買的。

前輩蘇曼說她胃不好,隻吃得慣鑫佳緣的手工肉鬆,別家的不行。

我跑了三百天,晴天跑,雨天也跑。

她當著全部門的麵誇我懂事、聽話、有眼色。

背地裏,她把我寫了兩個月的婁東文化策劃案,換上了自己的名字。

吳梅村故居的文化節上,她指著王世貞的畫像,說他是清朝人。

德方總裁施密特先生忽然開口:

「誰能告訴我,婁東文化的真諦是什麼?」

整個會場安靜了。

我放下手裏的礦泉水瓶,慢慢走上前。

......

「溫令,出去幫我買肉鬆。」

蘇曼頭也沒抬,指甲敲著桌麵,不緊不慢。

九月的太倉還熱著,從公司到老街騎車二十分鐘,走路四十分鐘。

我騎不了車,上周蘇曼讓我搬樣品時壓癟了後輪,到現在還沒修。

「鑫佳緣的,原味。你上次買的太碎了,讓老板挑整片的裝。」

我從工位上站起來,經過茶水間時聽見同事小周跟人嘀咕:

「又去了,實習工資兩千三,肉鬆一罐四十五。」

「噓,上一個實習生就是被她擠走的。」

我拎著帆布包出了門。

太倉九月的太陽能把人曬出一層油。

走到老街,鑫佳緣門口排著隊,老板娘看見我就笑:

「又來啦?你們領導可真愛吃。」

我沒解釋那不是我領導。

我是策劃部的,蘇曼是市場部的,她隻是比我早入職一年。

整個公司沒人替我說過這句話。

回到辦公室,蘇曼擰開罐子看了一眼,眉頭一皺:

「我說過要整片的,你看看這些碎的,你是不是耳朵有問題?」

肉鬆是老板娘親手挑的,一片片碼得整齊。

我剛想開口。

蘇曼把罐子往桌上一頓,笑著說的,比罵人還難聽:

「算了算了,你一個實習生能做好什麼呀。」

整個辦公室安靜得隻剩空調的嗡嗡聲。

我回到工位打開電腦,文件夾裏那份婁東文化策略最後修改時間是昨晚十一點半。

這份案子我寫了兩個月。

從王世貞的文學複古運動,到吳梅村的《圓圓曲》;

從婁東畫派的筆墨傳承,到太倉作為鄭和下西洋起錨地的曆史縱深。

每一頁數據我親手查的,每一張配圖我自己拍的,連吳梅村故居門口那棵銀杏樹的樹齡,我都考證過。

下午兩點開會。

蘇曼把投影儀打開,PPT封麵赫然寫著:

《婁東文化與品牌在地化策略》

策劃人:蘇曼

我端著水杯的手停住了。

每一頁,每一個段落,每一張圖,甚至我故意寫錯的那個"弇山園建於萬曆十五年"的時間線全在。

弇山園建於嘉靖年間,萬曆十五年是黃仁宇那本書的名字。

這個錯誤,我故意留的。

就是防著有人偷。

部門總監李總看完方案頻頻點頭:

「蘇曼這個方案很有深度,下個月吳梅村故居有文化節,德方施密特先生會親自來,這個案子你負責落地。」

蘇曼站在投影前,笑容謙遜裏帶三分得意:

「謝謝李總認可,我對太倉本土文化一直很感興趣。」

她回到座位時,經過我身旁,拍了拍我的肩膀:

「令令,幫姐做個會議紀要唄。」

沒人看我。

我打開文檔,一個字一個字地敲完了會議紀要,存檔發給蘇曼。

然後去陽台站了很久。

太倉的天暗得晚,老街方向隱約飄來沿河叫賣糟油的吆喝聲。

外婆還在的時候,每年這個季節都要去南碼頭買新釀的糟油。

她說好糟油是醇的,不衝。

和做人一樣。

外婆走了三年了。

她走之前最擔心的就是我,說我性子太軟,什麼都往肚子裏吞。

可我進這家德企不是來吵架的。

施密特先生要在太倉建文化體驗中心,公司需要懂婁東文化的本地人才,這是外婆生前最想看到的事。

她說太倉這片土地養出了王世貞和吳偉業,養出了婁東畫派和昆曲的根,知道的人卻越來越少了。

她讓我一定做點什麼。

我投了簡曆,從實習生做起。

哪怕每天給人買肉鬆。

2

我外婆叫溫知筠。

太倉上了年紀的人提起她,都要豎大拇指。

八十年代太倉搞文化普查,別人嫌錢少事雜不肯幹,她一個人跑遍了一百多個村子,把民間拳譜、戲本、畫稿一份份抄、一頁頁拍。

白猿通背拳的完整套路,就是她從一個快九十歲的老拳師手裏記下來的。

老人不識字,會打不會寫。

她蹲在人家院子裏,老人打一式,她畫一式,畫了整整三個月。

那時候她也學會了通背拳。

一個文化館的女幹部,一米五八,打起白猿通背拳虎虎生風,弄堂裏的混小子看見她繞著走。

後來她嫁了個德國人。

太倉和德國緣分很深,八十年代末第一批德企進太倉時,外公克勞斯是化工廠的工程師。

他不會中文,她不會德語。

他們在吳梅村故居門口認識。

外公迷了路,外婆以為他是外國遊客,領著他從梅村詩碑講到王世貞的弇山園,連說帶比劃一整個下午。

外公後來說,他一個字都沒聽懂,但她講到婁東文化時,整個人在發光。

婚後外婆跟外公學了一口標準慕尼黑德語。

外公跟外婆學了一手白猿通背拳。

一個德國化工工程師,每天早上在南園打拳,打完騎車去廠裏上班,太倉人都覺得稀奇。

我從小在外婆身邊長大。

別的孩子聽睡前故事是白雪公主,我聽的是王世貞和李攀龍在弇山園論詩,吳梅村寫《圓圓曲》時"慟哭六軍俱縞素"的家國悲愴。

外婆講這些從不照本宣科。

她說文化不是博物館裏的牌子,是活在太倉人骨頭裏的東西。

「太倉肉鬆為什麼做得好?因為太倉人講究一個‘醇’字。肉要慢慢炒,火不能急,油不能多,一鍋肉鬆炒四個小時,急了就柴,躁了就焦。」

「婁東畫派也是這個理。王鑒、王時敏他們畫畫,不是甩兩筆就算大師,是一層一層皴,一筆一筆染。」

外婆五歲教我背王世貞的詩,七歲教我站樁,九歲教我德語。

她說學德語將來用得著,太倉有兩百多家德企。

其實是外公走得早,她一個人帶大我,想讓我替她記住外公的語言。

外公的德語,外婆的拳,太倉的文化,全壓在我身上。

外婆走的那年冬天,太倉下了一場大雪。

她躺在病床上握著我的手,聲音輕得我要湊到嘴邊才聽得清。

「阿令,弇山園的梅花,今年開了沒有?」

我說開了。

那年暖冬,梅花開得晚,還沒開。

但我不想讓外婆等不到。

她最後跟我說了一句德語。

翻譯過來是:你是我全部的驕傲。

畢業那年,我聽說太倉這家德企要建文化體驗中心,把婁東文化和德國工業設計結合起來做跨文化品牌。

這是外婆的夢。

麵試時我隱瞞了外婆的身份和我自己的文化背景。

我想從最底層做起,不靠外婆的名頭。

外婆說過,真本事不用掛在嘴上。

可我沒想到,真本事不掛在嘴上,就被人踩在腳底下。

3

蘇曼是那種你挑不出毛病、渾身都是毛病的人。

說話永遠笑著,聲音永遠柔柔的。

幫你倒杯水,順手瞄一眼你桌上的資料。

誇你裙子好看,下一句是"就是你穿著有點顯胖"。

我進公司第一天,她就把我圈進了她的範圍。

「令令,你是太倉本地人吧?太好了,以後要多跟你學習呢。」

學習的方式是讓我跑腿、買東西、做PPT、查資料。

第二個月,她讓我幫忙寫一份關於太倉雙鳳鎮的調研報告。

我寫了六千字,她刪成三千,署上自己名字交了上去。

我問她。

她說:

「你是實習生呀,實習生的成果本來就算到帶教老師名下,每個公司都這樣。」

「可你不是我的帶教老師。」

蘇曼的笑定了一秒,然後更溫柔了:

「令令,姐是為你好。你一個實習生名字出現在正式報告裏,別人覺得不夠分量,反而對你不好。」

旁邊的人假裝在忙。

第三個月,她讓我整理太倉方言和昆曲的關係。

這次連刪都沒刪,直接複製粘貼,錯別字都沒改。

她拿著我做的PPT、我寫的文案,去客戶那兒演示。

回來後李總表揚了她。

她拆開客戶送的伴手禮,太倉糟油禮盒,挑了兩瓶分給別人。

沒有給我。

後來我不光是她的跑腿,還成了她的情緒垃圾桶。

跟男朋友吵架,我要聽她哭訴。

跟別的部門起衝突,我替她寫郵件善後。

生理期不舒服,我去樓下全家買紅糖薑茶,不能是衝的,要現煮的,全家沒有就跑隔壁街的奶茶店。

有一次薑茶買回來涼了點,她抿了一口擱在桌上,什麼都沒說。

第二天周會上,李總忽然點我:

「溫令最近狀態不太好,蘇曼跟我反映說你好幾次代辦事務都出了差錯。」

蘇曼坐在對麵衝我歉意地笑:

「令令不要怪姐,趁實習期把毛病改了,以後正式工作就好了。」

劉哥散會後偷偷跟我說:

「她上個實習生小楊也是這麼磨走的,幹了三個月人就廢了。你自己掂量。」

掂量什麼?

掂量要不要走。

可文化體驗中心的項目馬上要啟動了,施密特先生下月就來太倉。

我走了,外婆的夢就斷了。

我不走。

咬著牙,每天去老街買肉鬆。

4

策劃案被偷那天是個周四。

前一晚我加班到淩晨一點,打磨最後一版方案。

第二天遲了十分鐘,蘇曼不在工位。

下午兩點開會前,我打開共享文件夾準備提交,發現文件被人複製過。

複製時間:早上八點十二分。

那時候蘇曼已經在公司了,我還在公交車上。

訪問記錄裏,清清楚楚有蘇曼的賬號。

我的手停在鼠標上。

衝進去當場揭穿?

然後呢?

她會說方案是她帶我做的,李總信誰?

我打開她提交的版本,一頁一頁翻。

翻到第十七頁,我扯了扯嘴角。

果然沒改。

那個"弇山園建於萬曆十五年"的錯誤,原封不動。

隻有真正了解太倉文化的人才看得出這是錯的。

蘇曼在太倉住了三年,分不清弇山園和南園,以為吳梅村和吳承恩是親戚。

我截了圖,存進U盤。

然後去給她買肉鬆。

從那天起,我每次寫東西,都在關鍵位置埋一個隻有本地人才能看出來的錯。

外婆教我辨糟油時說過:「好的和壞的,差別就那一點味道。」

不懂的人聞不出來。

十月,文化節方案正式立項。

蘇曼以"項目負責人"的身份,拿著我的策劃案開了三次推進會。

第一次會上,施密特先生的中方助理秦姐問:

「方案裏提到婁東畫派以摹古為核心,具體摹的是誰?」

蘇曼翻了翻PPT:

「是摹宋元的古,尤其是……董其昌的。」

董其昌是鬆江人。

婁東畫派的"四王"確實受他影響,但說"摹董其昌的古"是外行話。

秦姐沒說什麼,低頭記了筆記。

第二次會上,蘇曼把吳梅村故居的曆史講成"建於清朝初年"。

吳偉業是明末人,故居是明代的建築基底。

第三次會上,她把王世貞說成"太倉籍清代詩人"。

王世貞是明代人。

不是細節錯誤,是常識硬傷。

可在場沒人糾正。

同事是外地人,李總做銷售出身,秦姐是施密特先生的人,不方便越過李總開口。

而我坐在會議室最角落的椅子上,手邊放著蘇曼讓我買的肉鬆和她的拿鐵。

我一個字沒說。

不是不想說。

外婆教過我,通背拳的第一課是站樁。

站得住,才打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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