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星途遊戲當了半年保潔。
每天穿著統一的灰色工裝,戴著鴨舌帽和一次性口罩,隻露出一雙眼睛。
沒人見過我的全臉,也沒人問過我的名字。
他們都叫我"那個保潔"。
上輩子我叫江念,26歲就成為國內頂尖網絡安全實驗室的核心成員,手裏握著十七個國家級漏洞專利。
27歲生日那天,我親手帶大的徒弟,聯合我的合夥人,給我注射了過量的胰島素。
他們偷走了我所有的研究成果,對外宣稱我因學術不端畏罪自殺。
我在冰冷的實驗室裏斷氣的時候,聽見他們說,要把我的技術賣給境外黑客組織。
睜眼就在醫院的病床上,我成了一個剛出車禍、父母雙亡的孤女。
那場車禍不僅帶走了我的父母,還讓我患上了嚴重的創傷後社交失語症。
除了討論技術問題,我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我燒了所有能證明我過去的東西,離開了那個城市。
輾轉了十幾個地方,最後在這家剛起步的遊戲公司落了腳。
月薪三千五,朝九晚五,不用跟人說話,不用動腦子。最重要的是,這裏沒人認識我。
半年來,我嚴格遵守自己的生存法則。不跟任何人對視,不參加任何集體活動,幹完活就躲在儲物間裏。
有人叫我幹活,我就點頭說"好"。
有人給我東西,我就接過來說"嗯"。
有人擋著路,我就側身說"麻煩"。
除此之外,再沒說過別的。
技術部是我每天待得最久的地方。他們總是熬夜,總是把辦公室弄得一團糟,也總是沒人注意到我。
我每天早上七點到公司,先打掃技術部,再打掃其他樓層。
我們老板陸則衍,是個話很少的人。他總是最後一個離開公司,也是第一個到的。
每次我進他辦公室打掃,他都會主動把腳抬起來,等我擦完地再放下。
偶爾會把沒拆封的礦泉水放在桌角,我打掃的時候會順手拿走。他從來不說,我也從來不說。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能一直過下去。直到昨天晚上。
我像往常一樣,晚上十點來公司打掃夜班衛生。
技術部的燈亮得刺眼,所有人都趴在電腦前,臉色慘白。
地上扔滿了泡麵桶和空咖啡罐,空氣裏彌漫著一股煙味和焦慮的味道。
我放下拖把,開始收垃圾。
沒人理我。平時最愛跟我點頭打招呼的程序員小李,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睛裏全是血絲,一句話沒說,又低下頭盯著屏幕。
我隱約聽見有人在小聲抽泣。
走到主控台旁邊的時候,我瞥見了屏幕上的代碼。
我的腳步頓住了。
那是一個緩衝區溢出漏洞的利用代碼。
編號CVE-2021-34527。
是我2021年發現並提交給國家信息安全漏洞庫的。
當年,我就是因為這個漏洞,拿到了國家科技進步二等獎。
也是因為這個漏洞,被他們盯上,最後丟了性命。
我的手指攥緊了拖把杆,指節發白。怎麼會在這裏?
"讓一下。"
技術總監張磊走了過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
他眼睛裏布滿了血絲,頭發亂得像雞窩,襯衫上全是褶皺。
我側身讓開,說了一聲"麻煩"。
他沒在意,一屁股坐在主控台前,雙手抓著頭發,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
"還是不行!所有補丁都打了!病毒還在擴散!"
"已經有三台服務器被攻陷了!核心數據庫的權限正在被竊取!"
旁邊的程序員帶著哭腔說:"張哥,黑客又發消息了,說再給我們十二個小時,交出《星界》的全部源代碼,否則就把所有數據公開,還要讓我們的服務器永久癱瘓。"
"源代碼?我們交了源代碼,公司就完了!"張磊一拳砸在桌子上,電腦屏幕都震得晃了晃。
"陸總已經去公安局報案了,網安的人也來了,但是他們說這個黑客組織是境外的,根本追蹤不到位置。"
"那怎麼辦?難道真的要看著公司破產嗎?"
"我們熬了三年啊......就這麼沒了......"辦公室裏一片死寂,隻有壓抑的哭聲。
我拿著拖把,站在角落裏,心裏翻江倒海。
這個漏洞的補丁,是我親手寫的。
但是當年我的合夥人偷走技術的時候,故意留了一個後門。這個後門,隻有我知道。
也就是說,除了我,沒人能徹底堵住這個漏洞。
可是,我不能出手。一旦出手,我的身份就會暴露。
當年那個害死我的合夥人,現在已經是國內最大的網絡安全公司的CEO。他要是知道我還活著,一定會再次殺了我。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繼續打掃衛生。
關我屁事。
我隻是個保潔。
淩晨兩點,陸則衍回來了。他身上帶著雨水和煙味,臉色蒼白得像紙,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他。
他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辦公室裏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
幾個小姑娘抱在一起,哭得喘不過氣。
張磊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肩膀不停地顫抖。
陸則衍走到主控台前,看著屏幕上瘋狂滾動的紅色報錯代碼,眼神裏滿是絕望。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人事的號碼。
"通知所有人,明天早上九點,到公司領遣散費。"
"公司,破產了。"掛了電話,他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一滴眼淚,從他的眼角滑落。
我看著他的樣子,手裏的拖把掉在了地上。上輩子,我也是這樣。
在實驗室裏,看著自己畢生的心血被別人偷走,看著自己的名字被刻在恥辱柱上。
那種絕望的感覺,我到現在都記得。
而且,這個黑客組織,就是當年買走我技術的那個。
他們不是為了錢,也不是為了源代碼。他們是在找我。他們在用這個漏洞,逼我現身,就算我今天不出手,他們也會一直找下去。
躲了半年,還是躲不過。我彎腰撿起拖把,慢慢走到主控台前。
張磊蹲在地上,抬頭看了我一眼,眼裏滿是麻木。
"保潔,這裏不用打掃了,你先回去吧。"
我沒說話。
伸出手,用指尖點了點屏幕上的那行漏洞代碼。
"這個漏洞,是我2021年提交給CVE的。"
這是我半年來,第一次說完整的句子。
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炸雷,在安靜的辦公室裏炸開。所有人都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張磊猛地站起來,瞪著我:"你說什麼?"
我沒看他,又用指尖點了點屏幕上的另一個位置。
"這裏,有個後門。"
張磊盯著屏幕看了半天,又抬頭看看我,眼裏滿是疑惑。
"你......你懂網絡安全?"我沒回答。
拿起放在桌上的筆,在一張廢紙上寫了一串命令。
"輸進去,能暫時切斷他們的連接。"
張磊看著紙上的命令,又看看我,猶豫了半天。
"這......這能行嗎?"
"死馬當活馬醫吧。"旁邊一個程序員說:"反正都這樣了,試試也沒什麼損失。"
張磊咬了咬牙,把命令輸進了電腦。
按下回車鍵的那一刻。
屏幕上瘋狂滾動的紅色報錯代碼,突然停了下來。
正在竊取數據的進度條,瞬間歸零。
整個技術部,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屏幕。張磊的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手裏的筆"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斷......斷了?"
"真的斷了!他們的連接被切斷了!"
"我的天!這怎麼可能!"
辦公室裏爆發出一陣狂喜的歡呼。幾個程序員激動得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張磊猛地轉過身,抓住我的胳膊,眼睛裏滿是震驚和狂喜。
"你到底是誰?"
我抽回胳膊,拿起牆角的拖把。"我該打掃衛生了。"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連接被切斷的狂喜中時,主控台的屏幕突然閃了一下。
一個黑色的對話框彈了出來。
隻有一行血紅色的字。
"江念,終於找到你了。"
我的身體瞬間僵住。
手裏的拖把再次掉在了地上。
他們果然是衝著我來的。
張磊第一個看到了對話框,他皺了皺眉:"江念?誰是江念?"
"不知道啊,我們公司沒有叫江念的吧?"
"是不是黑客打錯字了?"
所有人都議論紛紛,沒人把這個名字和我聯係在一起。畢竟,在他們眼裏,我隻是個連話都說不出來的保潔。
隻有我,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半年了,他們還是找到我了。
對話框裏又彈出一行字。
"躲了這麼久,還是忍不住出手了。"
"當年你欠我們的,該還了。"
"明天中午十二點,城南廢棄工廠見。"
"不來,我就毀掉整個星途,再殺了你身邊所有的人。"說完,對話框消失了。
屏幕上再次出現紅色的報錯代碼,病毒比剛才更瘋狂地擴散起來。
"怎麼回事?又開始了!"
"剛才的方法沒用了!"張磊猛地撲到電腦前,手指飛快地敲擊鍵盤,卻什麼用都沒有。
"不行!根本攔不住!他們好像知道我們要做什麼!"他轉過頭,看著我,眼裏滿是哀求。
"求你了,再想想辦法!剛才你是怎麼做到的?"
所有人都看向我,眼神裏充滿了期待。
我咬了咬嘴唇。躲不掉了。
"把主控權限給我。"我說。
張磊毫不猶豫地讓出了位置:"好!好!給你!"
我拉開椅子坐下。
半年來,第一次坐在電腦前。
手指放在鍵盤上,熟悉的觸感傳來。上輩子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那些熬夜寫代碼的日子,那些和團隊一起攻克難關的日子,那些被背叛、被殺害的日子。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情緒。
手指開始在鍵盤上敲擊。
劈裏啪啦的敲擊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裏格外清晰。所有人都圍了過來,屏住呼吸看著屏幕,沒有人說話,生怕打擾到我。張磊站在我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
一開始,他的臉上滿是疑惑。漸漸地,疑惑變成了震驚,再後來,變成了崇拜。
"我的天......這是零日漏洞的修複方法?"
"這種思路......我隻在頂級安全會議的論文裏見過......"
"這到底是什麼級別的大神啊......"
我沒有理會他的驚歎,全神貫注地盯著屏幕。
這個黑客組織用的,就是我當年寫的核心代碼。沒有人比我更了解它的弱點。但是,他們顯然也做了很多改進,加了很多新的陷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的天漸漸亮了。
辦公室裏隻有鍵盤的敲擊聲和所有人的呼吸聲。陸則衍站在人群後麵,靜靜地看著我。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打擾我,隻是眼神複雜地看著我的背影。
四個小時後,我敲下最後一行代碼,按下回車鍵。屏幕上彈出一個綠色的對勾。
"病毒已徹底清除,所有漏洞已修複,防火牆已升級。"
辦公室裏瞬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所有人都激動得跳了起來,互相擁抱。
"成功了!我們成功了!"
"遊戲能按時上線了!"
"大神!您太厲害了!"張磊激動得語無倫次,對著我深深鞠了一躬。
"大神!謝謝您!您是我們的救命恩人!"
"以後您就是我們技術部的總監!工資您隨便開!"我站起身,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他們還會再來的。"我說。"我已經在防火牆裏加了陷阱,下次他們再來,我就能追蹤到他們的位置。"
張磊連忙點頭:"好!好!都聽您的!"其他人也跟著散了,各自去忙遊戲上線的最後準備工作。
辦公室裏隻剩下我和陸則衍兩個人。
他走到我麵前,看著我。眼神裏滿是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疑惑,還有一絲擔憂。
"謝謝你。"他說。
我點了點頭,說了一聲"嗯"。
然後拿起牆角的拖把,準備繼續打掃衛生。"江念。"
他突然開口。我的腳步頓住了。他知道了。我慢慢轉過身,看著他。他手裏拿著一張我不小心掉在地上的舊身份證。
上麵是我上輩子的照片,名字那一欄,寫著"江念"。
"這是你的,對不對?"他看著我的眼睛,語氣很平靜。
我沒有回答。"剛才黑客說的江念,就是你。"他說。
"你到底經曆了什麼?"我沉默了很久。"也就生死吧。"我說。
他愣了一下,眼裏滿是疑惑。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看著屏幕上的號碼,手指攥得死死的。
是他。
那個害死我的合夥人。
陸則衍看著我發白的臉色,輕聲說:"接吧。"我深吸一口氣,接起了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的、令人作嘔的聲音。
"江念,好久不見。"
"沒想到你還活著,真是驚喜。"
"剛才的遊戲,好玩嗎?"
我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陳默,你想幹什麼?"
"不幹什麼。"陳默輕笑一聲。
"就是想請你回來幫我。"
"你當年寫的'磐石'係統,我用著很順手。"
"隻要你回來幫我,我可以給你首席技術官的位置,年薪兩個億。"
"不然,我不僅會毀掉星途,還會讓陸則衍,還有你身邊所有的人,都給你陪葬。"
"你應該知道,我說到做到。"我還沒說話,陸則衍突然伸手拿過了我的手機。
他對著電話,語氣冰冷地說:"她不會去的。"
"你要是敢動她一根手指頭,我會讓你和你的公司,一起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陳默的笑聲。
"陸則衍?一個開小破遊戲公司的,也敢跟我叫板?"
"行,我給你個機會。"
"明天中午十二點,城南廢棄工廠見。"
"你們兩個,一起來。"
"我倒要看看,你怎麼護著她。"
說完,他掛了電話。陸則衍把手機還給我。看著我發白的臉色,他輕聲說:"別怕。"
"有我在。"我看著他,心裏五味雜陳。
我躲了半年,以為能安安穩穩過完這輩子。沒想到,還是被卷進了這場風波。而且,還連累了一個無辜的人。
"你不該幫我的。"我說。"陳默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陸則衍看著我,眼神堅定。"你救了我的公司,救了我的員工。"
"現在,該我保護你了。"他頓了頓,又說:"而且,我已經報警了。"
"網安的人已經在追蹤陳默的位置了。"
"明天,我們不僅要去,還要讓他付出代價。"窗外的陽光灑進來,落在他的臉上。
我看著他的眼睛,突然覺得。
也許,躲了這麼久,是時候該反擊了。上輩子欠我的,我要一點一點,全部拿回來。就在這時,技術部的門被猛地撞開。
張磊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臉色慘白如紙,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江......江小姐!陸總!出大事了!”
他手裏舉著手機,屏幕上是網安總局的緊急通報。
我掃了一眼,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