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徽州老家有個婚俗,成婚當天,新人要把各自一縷頭發放進合髻鎖。
鎖一合,便是一生不離。
我和賀西宸戀愛十年,鎖裏的那縷發,是我從二十歲留到三十歲的念想。
婚禮前夕他說鎖丟了。我卻在沈梨青的首飾盒裏找到。
鎖已經合上了。
裏麵纏著的,是賀西宸和她的頭發。
她晃著鎖笑得無辜:“嫂子,我就想試試靈不靈。”
賀西宸眉眼冷淡:“梨青沒安全感,玩一下怎麼了?明天先用這個,反正沒人查。”
這十年裏他為沈梨青取消紀念日,我忍,讓我別把她當外人,我信。如今才明白,我才是外人。
次日,賀西宸捧著鎖在祠堂等我。開鎖禮前,長輩卻遞來一把新鎖。
上麵,刻著別人的名字。
新鎖遞到我手裏時,祠堂裏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鎖麵很新,銀光壓著紅繩,上頭並排刻著兩個名字。
席杳,周知行。
我指腹擦過“周”字,忽然想起昨晚母親問我的那句話。
“杳杳,要是賀西宸真把你的合髻鎖給了別人,你還嫁嗎?”
那時我沒答。
可她還是替我備了這把鎖。
賀西宸的目光落在鎖上,臉色一下沉了。
他手裏還捧著那把舊鎖。
那是我二十歲那年親手挑的,鎖扣裏原該放著我的發。
可現在,裏麵纏著沈梨青的頭發。
長輩低聲問:“席杳,你確定用這把新鎖?”
我還沒開口,賀西宸已經走過來,手指扣住我的腕骨。
“席杳,別在祠堂鬧。”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仍舊是從前那種篤定。
好像隻要他這樣叫我,我就會低頭。
我看著他手裏的舊鎖。
鎖扣合死了,紅線從縫裏露出一點,像一根紮進肉裏的刺。
我說:“舊鎖臟了,換一把吧。”
賀西宸眼底一緊。
沈梨青站在他身後,眼圈很快紅了。
她穿著淺青色旗袍,頭發垂在肩上,發尾少了一小撮。
那一撮,大概就在鎖裏。
“席杳姐,你別誤會,我昨晚隻是覺得好玩。西宸哥說你大度,不會計較的。”
她一開口,旁邊幾個親友就鬆了口氣。
好玩,大度。
這四個字,這些年幾乎成了套在我身上的鎖。
賀西宸也看著我。
他眉眼裏有疲憊,語氣卻仍舊護著她。
“梨青從小在賀家長大,膽子小。她就是試一下,你沒必要把她推到眾人麵前。”
我笑了一下。
原來被推到眾人麵前的人,是她。
不是我這個新娘。
我把新鎖遞還給長輩,輕聲說:“開鎖禮先停吧。”
祠堂裏驟然安靜。
賀西宸扣著我腕骨的手收緊。
“席杳。”
我抬眼看他:“賀西宸,我給過你機會了。”
婚禮前一晚,我站在沈梨青房門外,聽見他們說話。
沈梨青問他:“要是席杳姐發現了怎麼辦?”
他說:“她離不開我。”
很輕的一句話。
我當時站在門外,手裏還拿著給他縫好的喜帕。
喜帕一角繡著合髻鎖,針腳歪了一處。
我本來想讓他笑我笨。
後來那方喜帕被我收進了包裏,再也沒拿出來。
賀西宸盯著我,像是第一次看不懂我。
“就為了這點事?”
我沒回。
長輩們麵麵相覷。
沈梨青忽然上前,伸手想拿我手裏的新鎖。
“席杳姐,你要是真介意,我把舊鎖還你就是了。新鎖刻了別人名字,傳出去不好聽。”
她指尖碰到鎖麵時,我避開了。
鎖碰在供桌邊,發出一聲輕響。
我聽見外頭有人進門。
周知行站在祠堂門口,手裏拿著一隻紅木盒。
他向長輩微微頷首,聲音平穩。
“席家托我來送第二縷發。”
賀西宸的臉色終於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