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八三年,麥子剛收完,蟬叫得人心裏發慌。
我爸是柳河村的村支書,姓沈,大夥都叫他沈書記。
那天傍晚,他從公社開會回來,臉上帶著笑,一進門就喊我媽:“淑芬,炒兩個菜,明天貴生要來咱家!”
貴生是我姐的“對象”——不對,八字還沒一撇呢。貴生叫陳貴生,是插隊到我們生產隊的知青,長得好,全村的姑娘都偷偷看他,我姐沈秀更是眼睛長在他身上。
我媽一聽就樂了:“真的?他答應了?”
我爸點著頭,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我跟貴生提了,他沒說不行,說明天上門坐坐。秀兒那丫頭呢?讓她明天收拾利索點。”
我蹲在灶台後頭剝蒜,聽著這些話,心裏沒什麼感覺。我姐喜歡貴生我知道,貴生要是也能喜歡我姐,那是好事。
夜裏我睡不著,趴在窗台上看月亮。
【警告警告,劇情即將偏離原著!】
【原著中沈秀嫁給陳貴生,三年後難產而死,沈家因此家破人亡!】
【關鍵劇情:陳貴生與王寡婦有染,王寡婦已懷孕!】
【提示:陳貴生來提親,隻是因為王寡婦逼他娶她,他想找沈秀當擋箭牌!】
我瞪大了眼睛,使勁揉了揉。字還在,一行一行地飄,像放電影似的。
我張了張嘴,想喊我姐來看,可字又消失了。
我以為我是做夢,掐了自己一把,疼。又等了一會兒,沒有字再出現。我隻好爬上床睡覺。
第二天,陳貴生真來了。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的確良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頭發梳得齊齊整整,進門的時候還帶了一瓶酒和兩包點心。我爸熱情地把他迎進屋,我姐躲在裏屋不敢出來,透過門簾縫往外瞅,臉紅得像灶膛裏的火。
“貴生啊,你坐,你坐。”我爸招呼他坐到八仙桌旁,我媽忙著倒茶端瓜子。
陳貴生笑著坐下,說話斯斯文文的:“沈書記,上次您跟我說的事,我回去想了想......”
“想得咋樣?”我爸急不可耐。
“我覺得......秀兒是個好姑娘,要是她願意,我想......”
話沒說完,我眼前忽然炸開了一片字,密密麻麻,紅紅綠綠,跟過年放的煙花似的。
【來了來了,渣男名場麵!】
【姐妹快跑!這人不是好東西!】
【原著黨淚目,沈秀就是嫁給他才死的......】
【王寡婦已經三個月了,他還在這裝純情!】
【姐妹們把“渣男”打在公屏上!】
我愣住了。那些字飄在陳貴生頭頂上,有些還在動,像有人在不停地往上加。
我使勁晃了晃腦袋,字沒消失。我又使勁眨了眨眼,字還在,而且越來越多。
彈幕。
我腦子裏忽然蹦出這個詞。我也不知道我怎麼知道的,但就是知道。這些東西叫彈幕。
陳貴生還在說:“......我是真心喜歡秀兒的,我保證以後對她好......”
【嘔!】
【真心喜歡?那你跟王寡婦搞什麼搞!】
【村支書家的傻閨女啊,快跑!】
我實在忍不住了。
“你騙人!”
陳貴生的笑容僵在臉上:“敏敏,你說啥?”
我爹皺著眉頭瞪我:“大人說話,小孩子插什麼嘴!”
可我已經顧不上了。那些彈幕還在往外冒,我看到了更嚇人的東西。
【沈秀嫁給他,三年後難產,一屍兩命!】
【沈書記為了救女兒,把家底全掏空了,最後還因為貪汙被撤職......】
【原著就是虐文,沈家全員工具人!】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我跑到我姐屋門口,掀開門簾,拉著我姐的手喊:“姐,你不能嫁給他!他是壞人!他有相好的,是王寡婦,她肚子裏已經有娃了!”
陳貴生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差點翻倒:“你、你胡說什麼!我什麼時候跟王寡婦......”
“王寡婦住村東頭,門口有棵槐樹!”我指著窗外,眼淚啪嗒啪嗒掉,“她肚子裏有娃了,三個多月了,你要是不信,去請衛生院的周大夫來給她看看!”
我媽趕緊過來捂我的嘴。
我掙開我媽的手,指著陳貴生:“我沒瞎說!就是有!”
屋裏亂成了一鍋粥。我爸臉色鐵青,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怎麼的。
陳貴生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聲音也大了:“沈書記,你家丫頭這是啥毛病?她這麼汙蔑我,這親事還怎麼談!”
“不談就不談!”我從兜裏掏出一顆糖,剝了塞進嘴裏,含混不清地說,“你去娶王寡婦吧,她正好給你生兒子。”
陳貴生的臉徹底黑了。他一甩袖子走了,連那兩包點心都沒拿。
我爸追出去喊了兩聲“貴生”,人沒喊回來。
屋裏安靜下來。我媽摟著我,手在發抖:“敏敏啊,你剛才說的那些話,誰教你的?”
“沒人教我,我自己看見的。”我說。
“看見的?你看見啥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彈幕”,可又覺得我媽聽不懂。最後我說:“我看見字了,飄在天上的字,它們告訴我的。”
我媽深吸了一口氣,跟我爸對視一眼。我爸的臉色很難看,沉默了半天才說:“這孩子......是不是被啥東西纏上了?”
過了兩天,消息傳遍了整個柳河村。
周大夫去王寡婦家看過,人家懷了三個月的身孕,千真萬確。
至於孩子是誰的,王寡婦不說話,但陳貴生當天就搬出了知青點,住到了王寡婦家隔壁。村裏人又不瞎,誰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有人說,沈書記家的那個小丫頭,怕是有啥本事。也有人說,她就是撞邪了,小孩子胡謅八扯碰巧蒙對了。
我爸媽嚇壞了,帶著我去廟裏求了一大堆不知道是符水還是什麼東西,裝在瓶子裏帶回家了。每天早晚各一次,讓我喝。
我喝了三天,昏天黑地吐了三天,然後暈了過去。
醒來眼前沒有字。沒有彈幕。什麼都沒有。
院子裏安安靜靜的,隻有蟬叫。
我姐端來一碗粥,一勺一勺喂我。粥是甜的,加了紅糖,煮得稠稠的。我一口一口吃著,忽然覺得,這樣也挺好。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從前的樣子。
陳貴生的事過去沒倆月,我姐沈秀臉上又有了笑模樣。
我媽說,女娃不愁嫁,這話不假。沒過多久,十裏八村的人都知道沈書記家的大閨女沒對象了,托人來說媒的踏破了門檻。我媽每天從地裏回來,第一件事不是做飯,是翻看那些媒人遞來的“八字”和小紙條。
可我爸這回學精了。
他放出話去:“我家秀兒不著急,慢慢挑,挑個好的。”
挑來挑去,挑中了隔壁張家村的一個獵戶。
那獵戶叫張鐵柱,二十五歲,是個孤兒。他爹媽死得早,自立自強,張家村的人提起他,沒有不豎大拇指的。說他從小就能吃苦,七八歲就跟著大人上山砍柴,十二歲就能自己打獵,十七八歲的時候已經是我們這片最能幹的獵手了。
“這孩子實誠,不抽煙不喝酒,見了姑娘還臉紅。”張家村的張大爺跟我爸說,“你們家秀兒要是嫁過去,保管吃不了苦。”
我爸動了心。我媽也動了心。我姐偷偷看了一眼張鐵柱的照片,也沒說不行。
那天是個大晴天,張鐵柱拎著東西上我家來了。
我蹲在院子裏拿樹枝逗螞蟻,聽見院門響,抬起頭一看,是張鐵柱。
那男人身板壯實得跟一棵樹似的,黑黑的臉膛,濃眉大眼,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腳上一雙解放鞋,補了好幾個補丁。
他站在院子裏,顯得有些局促,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最後垂在身體兩側,老老實實站著。
我媽從屋裏出來,笑盈盈地招呼:“鐵柱來了?快進屋坐。”
張鐵柱的臉確實紅了,黑紅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暈,低著頭進了屋。
我跟著溜了進去,蹲在門後頭想聽聽他們說什麼。
我爸跟張家村的書記寒暄了幾句,就開始問張鐵柱話。
“一年能打多少獵物?”
“看運氣,好的時候能打個七八十張皮子,不好的時候也有四五十張。”
“家裏有幾間房?”
“三間土房,去年剛翻修過,不漏雨。”
“以後有啥打算?”
“好好幹活,養家糊口。”
就這幾句話,說得老老實實,沒有一句虛的。我爸聽著,臉上漸漸有了笑意。
就在這時,我眼前又閃了起來。
五顏六色的字,一行一行。
【啊啊啊啊我來了!】
【這獵戶看起來好老實啊!這回應該是好人了吧?】
【姐妹們等等,讓我看看原著......】
【等等等等,這個人是那個誰!】
【我靠,這不是張鐵柱嗎!】
【原著裏有這個人!他是......】
字太多了,我眼都看花了。我使勁揉了揉眼睛,使勁盯著看,終於看清楚了。
【原著劇情:張鐵柱,從小不能生育,天生沒有生育能力!】
我愣住了。
那個站在我爹麵前,臉紅紅的、低著頭,看起來很老實的獵戶——他不行?
我仰頭看他。他似乎感覺到了我的目光,低頭看了我一眼,咧開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挺老實的,可惜了。
我又看一起來的支書。他正跟我爸說話,臉上堆滿了笑,每一條皺紋裏都是誠懇。
“老沈啊,鐵柱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雖然不是我親生的,但跟親生的沒啥兩樣。他要是能娶了你家秀兒,那是他上輩子修來的福分......”
彈幕又炸了。
【那咋了,看著好又不性福!】
【瞧瞧那鼓鼓的胸脯,好可惜的男媽媽】
【算了算了,以後生不出,秀兒還要被人戳脊梁骨】
我忍不住了,這彈幕黃裏黃氣說什麼呢!
“爸!”
我爸轉過頭來,看見我蹲在門後頭,臉一板:“敏敏,大人說話呢,出去玩。”
我沒動。
“爸,那個叔叔身體有病。”
屋裏瞬間安靜了。
張鐵柱的臉一下子白了。張支書的笑僵在臉上,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繼續說:“他生不出孩子。”
張鐵柱猛地站起來,椅子啪的一聲倒在地上。
“你、你胡說!”他的臉紅得發紫,拳頭攥得咯吱響,“我身體好好的,你一個小孩子——”
“那你敢不敢去衛生院檢查?”我從門後站起來,仰著頭看他,一點也不怕。
彈幕飄過來:
【妹寶好樣的!!】
【就是,敢不敢查!】
張鐵柱的臉色陰沉。
張支書嘴唇哆嗦了幾下,“你個小丫頭亂說什麼呢!”
“張叔!”張鐵柱忽然喊了一聲。
“既然沈家不願意,我們現在就走,平白受他們侮辱!”
屋裏徹底安靜了。
我爸趕緊陪笑,不好意思的道歉。
我媽扯著我往屋裏拉。
我姐從裏屋出來了,靠著門框,看著張鐵柱,臉上的表情帶著歉意。
兩人急匆匆的來,氣衝衝的走了,
院子裏又安靜了。
我媽過來拉我,手還在抖:“敏敏啊,你......你又看見了?”
我點了點頭。
“看見啥了?”
“字。”我說,“那些字告訴我,他有病,不能生孩子。”
我媽深吸一口氣,跟我爸對視了一眼。我爸這次沒有說“小孩子瞎說”,而是沉默了很久,最後歎了口氣:
“這孩子......到底是福是禍啊。”
我媽又帶我去了一趟觀音廟。
這次她求的符水更多,我又吐了好幾天,又發了燒,又在炕上躺了好幾天。
我姐的親事又擱下了。
我爸說了,不著急,慢慢找。可我媽急,說女娃十八了,再過兩年就成老姑娘了。兩個人為這事沒少拌嘴。
日子一晃就到了秋天。
稻子黃了,玉米熟了,村裏人忙著秋收。我爸每天早出晚歸,我媽在地裏忙了一天,回來還要做飯,忙得腳不沾地。
誰也不提提親的事了。
我以為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
誰想到,秋收剛完,張鐵柱又找上了門。
這次是他自己來的。他還帶著一個女人,一個挺年輕的、紮著兩條辮子的姑娘,穿著紅衣裳,臉上抹了胭脂,看著挺喜慶。
我爸和我媽在院子裏曬玉米,看見張鐵柱進來,
“鐵柱,這是你媳婦兒?好啊,郎才女貌。”
張鐵柱這回不臉紅了。他站得筆直,胸膛挺得高高的,聲音也大了。
“沈書記,我今天來,是想請你給評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