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地麵,天又亮了。
沒有黎明。
白光像一巴掌抽在臉上。
天裂在白光下看得更清楚,邊緣貼滿了層層疊疊的半透明薄膜,有的幹成了殼,有的還在微微顫動。
全是泥人的"皮"。
幾千年積攢下來的活體繃帶。
但裂縫正中央最寬的部分依然敞著,暗紅色的肉壁正在緩慢擴張。
祭壇已經搭好了。
巨獸脊椎骨拚成的高台,四角火把獵獵。
石鼎被抬到了最頂端,那五坨肉瘤整齊地擺在鼎邊,不再跳動了,安靜地散著微弱的五彩熒光。
全村泥人跪了一地,目光狂熱。
巫祝長老帶著十幾個年長的泥人在高聲吟唱。
伏羲站在頂端,向我伸出手。
"將五色石貼在胸口。它們會與你身體融合。然後飛升天際,以身填天。"
我走上祭壇。蹲下來。
拿起了最近那顆五色石。
它比昨天安靜多了,溫溫地伏在掌心。
可就在我握緊的一刻,掌心傳來了極細微的叩擊。
不是搏動。搏動是規律的。
這個有節奏變化。
短—短—短。長—長—長。短—短—短。
SOS。
我手指痙攣了一下。
把耳朵貼上去,在那層溫熱外殼的最深處,傳來一個氣若遊絲的聲音,
"別......來......"
我像被燙到一樣放了回去。
它們不是石頭。不是法器。不是礦物。
它們是第四十一到第四十五號女媧。
被壓碎了、凝固了、封死了。
但還活著。還有意識。
在裏麵發求救信號。
腳下的地麵猛地炸開!
碎石泥漿四濺,一隻覆滿黑色鱗片的巨手從地底伸出來,死死扒住了祭壇邊緣。
共工。
他從地底直接鑿穿了祭壇,半個身子還埋在碎石裏。
右半邊身體裹著一層詭異的銀白色結晶,那不是這個世界的東西。
他去過裂縫的另一邊。
"不要補!"他嘔著黑血嘶吼,"我撞了三千年!三千年!才撞開那道口子!每次我剛撞出一條縫,他們就往裏填一個女人縫上!"
"那些石頭不是補天用的,是把這張嘴縫起來的線!你填進去就是在幫'它'愈合!幫'它'把我們永遠關在肚子裏!"
他那些銀白結晶的縫隙裏,清澈的水瘋了一樣往外湧。
字字句句,全是真話。
伏羲骨斧出鞘,劈向共工的同時回頭衝我咆哮,
"他被外麵的邪氣汙了腦子!"
整張臉幹泥撲簌簌往下掉。謊話。
巫祝長老尖叫幫腔,
"娘娘快上去補天!再不補全完了!"
臉碎得連五官都分不清。也是謊話。
共工甩開撲上來的泥人,滿臉血汙和水珠轉向我:
"你不信我就算了,低頭看看那五坨東西!它們在喊救命你聽不見嗎!"
我站在祭壇最高處。
頭頂是正在擴張的裂縫。裂縫深處隱約有什麼巨大的輪廓正在移動。
媽媽的斷筆在腦子裏炸開:
"裂縫外麵的光不是太陽,是它的......"
四十六具骸骨。
五顆還在求救的活人。
撞了三千年想開門的瘋子。
守了三千年想焊死門的騙子。
媽媽說別補天。
可她也說了,外麵那個光是假的。
補是死,不補也是死。
但還有第三條路。
我俯身,把五顆五色石全部抱起來。
然後轉過身,走向共工,把它們推到了他的麵前。
"你撞了三千年。拿去吧。把這個籠子炸開。"
全場死寂。
伏羲的臉徹底碎了,
"你瘋了!"
巫祝長老跌坐在地。
共工愣在原地,雙手顫抖著伸了出去。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五色石的那一刻,
我看到了他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東西。
不是感激。
不是如釋重負。
是饑餓。
和天上那道裂縫外麵的巨大輪廓,一模一樣的饑餓。
我瞬間暴起,一把將五色石從他麵前奪回!
共工臉上的水珠在那一瞬間全部幹涸,變成了密密麻麻的裂紋。
他之前說的也不全是真話。
"對不住了前輩們。"
我低頭看著懷裏那五顆還在發出微弱SOS信號的、溫熱的、搏動著的活人心臟。
"借你們的力量用一下。"
我抓起最大的那顆五色石,塞進了嘴裏。
一口咬碎。
伏羲瘋了。
共工也瘋了。
全場尖叫聲炸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