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把病曆從江寒生抽屜裏抽出來那刻,護士長在門口低聲叫我:
"陳醫生,江醫生讓我轉告你再等兩小時,您這是?"
我把離婚協議輕輕放進抽屜。
"不等了,告訴他不用來了。"
護士長愣在原地。
三天前我急性闌尾炎手術,推進手術室的那刻,江寒生看到是我,輕輕皺了下眉頭。
立刻就吩咐讓人把我推出來,將他崴腳的小師妹推了進去。
他說:“夫妻不同台,要避嫌。”
不能讓人覺得他在搞優待,我要排後麵。
於是這個反優待一連持續了整整十天。
我等待手術的這幾天裏,他小師妹連繃帶的顏色每天都是不重樣打著蝴蝶結的。
而我痛暈在台上休克,他都沒想起來,他還有個亟待手術的妻子。
如今,他還要我在等二十分鐘。
他不知道,兩小時後,我就要離開這個城市了。
......
護士長愣住。
我拎起包,腹部的傷口被牽動了一下,疼得我扶住桌角。
那是三天前小李給我縫的。
規培第二年,第一次主刀闌尾炎。
線腳歪歪扭扭,麻藥劑量也算少了,我半夜疼醒過兩回。
江寒生沒在。
他在隔壁VIP,給蘇雯換藥。
蘇雯崴了腳,綁著粉色彈力繃帶,繃帶甚至每天換一種花色。
三天前我被推進手術室那刻,江寒生抬頭看見是我。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很輕。
像在看一份不太合規的化驗單。
幾乎是隻用了三秒鐘,他就發話。
"把陳醫生推出去。"
護士愣了一下。
"主任,陳老師她——"
"避嫌。"
他扯下口罩,語氣平淡。
"夫妻同台不合規矩,讓人覺得我搞優待。"
"陳醫生排後麵。"
我躺在推車上,看著蘇雯被攙進去。
那隻崴了的腳下,還墊了一個小靠墊。
走廊白熾燈刺眼。
我閉上了眼睛。
這場"避嫌",一連持續了整整十天。
直到我自己痛暈在更衣室,才被發現。
護士長還站在原地。
"陳醫生"
她欲言又止。
我沒接話,把白大褂的扣子一顆一顆解開。
辦公桌上擺著一張合照。
結婚那天拍的。
他站得筆直,表情嚴肅。
我笑得有點勉強。
四年了,我們家相冊裏沒有第二張合照。
不是沒機會拍。
是每次說"拍一張吧",他都說"急什麼,下次"。
下次。下次。下次。
後來我也不提了。
我把白大褂疊好,放進櫃子最底層。
轉身的時候,護士長終於開口。
"陳老師,江主任他剛還跟我說,讓我盯著您,別讓您亂跑"
我笑了一下。
"小張,你跟他這麼多年,你說說,他什麼時候真的盯過我?"
護士長的眼眶就紅了。
走出住院樓,外麵飄著細雨。
不大,黏在頭發上。
我沒帶傘。
四年裏,江寒生從沒在下雨天給我送過傘。
他說過——
"成年人下點雨就跑回家了,矯情什麼。"
我那天淋著回的家,發了三天燒。
他在出差。
陪蘇雯參加一個學術會議。
我抬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機場。"
司機從後視鏡看我一眼。
"姑娘,淋濕了,先擦擦。"
他遞過來一包紙巾。
便利店三塊錢那種。
我接過來的時候,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四年了。
遞給我紙巾的人,是一個出租車司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