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簽了三年“禁演協議”,每月拿三千塊底薪,演了三百七十二具屍體、四十三個路人甲、還有一棵樹。
整個經紀公司都知道我是“最敬業的廢物”。
沒人知道,那個戴著麵具橫掃三大國際電影節、被影評人稱為“本世紀最大演技天才”的神秘影後,也是我。
經紀人王麗華把最新一期的通告單摔在我臉上,紙頁劃過臉頰,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
“沈鹿溪,明天去《顧明月時》劇組,演一具被刺客捅死的宮女,臉朝下趴著就行,別露臉。”
我彎腰撿起通告單,笑了笑:“好的,華姐。”
她最惡心我這種“打不還手”的窩囊樣,牙根咬得咯吱響,轉頭對化妝間裏正被三個化妝師伺候著的男人賠笑臉。
顧景舟,公司太子爺,今年二十二歲,演技被粉絲吹成“眼神有戲”,實際上連哭戲都要靠眼藥水。
他翹著二郎腿,從鏡子裏瞥我一眼,嘴角掛著漫不經心的嘲弄。
“沈鹿溪,你演了三年屍體,還沒演膩啊?要不要我跟我媽說一聲,給你漲到三千五?”
化妝師們捂著嘴偷笑。
我也笑,語氣真誠得不像演的:“謝謝顧老師,三千塊夠用了。”
顧景舟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他也受不了我這種“你隨便罵,我當你在放屁”的態度,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得自己內傷。
王麗華把我拽到走廊盡頭,壓低聲音,咬牙切齒。
“協議還剩三個月,你最好給我老實點。要是敢在合同期內接私活,五百萬違約金,你賣血都還不起。”
我看著她的眼睛,輕聲說:“華姐,我記得的。”
她不屑地哼了一聲,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走了。
我靠在牆上,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開一個加密相冊。
裏麵隻有一張截圖,是三個小時後將在官方平台公布的——
威尼斯國際電影節最佳女演員獲獎名單。
獲獎者代號“X”,真實身份欄寫著三個字:沈鹿溪。
我鎖屏,把手機揣回兜裏。
前世的血教會了我一件事:在娛樂圈,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而這一世,我不光要活著,還要贏。
前世,我死在一個雨夜。
我拒絕簽那份“禁演協議”之後,王麗華翻臉比翻書還快。
公司把我所有通告都撤了,劇組不敢用我,綜藝不敢請我。
就連我之前拍的戲,後期也把我的名字從演職員表裏抹掉。
我被雪藏了整整兩年。
那兩年,我住過地下室,吃過過期泡麵,為了省錢每天走兩個小時去試鏡,結果連劇組大門都進不去。
顧景舟卻沒打算放過我。
他在直播裏“不經意”提到:“沈鹿溪啊,演技是有點,但人品真不行。你們不知道,她在劇組耍大牌、罵場務、還對男主演動手動腳,我們公司忍了她很久才解約的。”
一句話,把我的名聲踩進泥裏。
我發微博澄清,沒人信。我找律師維權,律師一聽對方是顧氏娛樂,直接掛了電話。
最諷刺的是,那一年顧景舟主演的電影《深宮鎖情》拿了金鼎獎最佳影片,而這部電影的女主角原定是我——
王麗華在我拒簽協議的第二天就把角色給了別人,還用了我在籌備期寫的三千字人物小傳。
電影上映後,影評人誇“女主角眼中的破碎感令人心碎”。
我心碎不心碎沒人關心。
我在出租屋裏刷到這條影評,哭了一整夜。
後來我好不容易接到一個網劇的女三號,片酬低得可憐,但至少能讓我重新出現在鏡頭前。
拍完那部戲的第三天,有人在我的保溫杯裏放了東西。
我在片場突然失控,大喊大叫,摔東西,對導演罵臟話。
視頻被傳到網上,半小時內播放量破千萬。
“沈鹿溪吸毒”的詞條衝上熱搜第一,和“顧景舟新劇定檔”並列。
我後來才知道,那杯水是王麗華讓助理遞給我的。
而熱搜是顧景舟團隊買的——新劇定檔需要熱度,我這條命就是最好的炒作素材。
公司迅速發聲明,說我“長期精神狀態不穩定,公司已多次勸導未果”,正式解約。
違約金三百萬,因為我“個人行為損害公司形象”。
我沒有三百萬。
我隻剩下一瓶安眠藥。
那天晚上雨很大,我站在出租屋的陽台上,雨水灌進領口,冷得刺骨。
樓下有人在喊:“別跳!你還年輕!”
也有人在拍視頻:“臥槽有人跳樓!快錄快錄!”
我最後看了一眼手機,王麗華發了一條朋友圈:“終於清掉一個麻煩,開心。”
配圖是顧景舟新劇的殺青宴,她舉著紅酒杯,笑得像朵花。
我跳了下去。
風聲灌進耳朵的瞬間,我以為一切就這樣結束了。
再睜眼,我發現自己坐在顧氏娛樂的簽約室裏,麵前擺著那份“禁演協議”。
時間是三年前,我二十一歲。
王麗華把筆推到我麵前,語氣冰冷:
“簽了,每個月三千底薪,公司安排什麼你就演什麼,不準挑角色。不簽,現在就滾。”
前世的我渾身發抖,把筆摔在地上,大喊“你們欺人太甚”。
這一世,我撿起那支筆,一筆一劃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王麗華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這麼爽快。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從鼻子裏哼出一聲:“算你識相。”
我收起協議的複印件,走出簽約室時,嘴角壓都壓不下去。
前世我花了兩年才明白的道理,現在提前給我了答案——
在娛樂圈,跟他們硬碰硬隻有死路一條。
你要做的,是在他們的規則縫隙裏,長出屬於自己的翅膀。
從那天起,我成了全公司最聽話的藝人。
讓演屍體就演屍體,讓當背景板就當背景板,讓給顧景舟端茶倒水、跪在地上幫他係鞋帶,我都照做。
全公司都笑話我,說我是“史上最沒骨氣的演員”。
我從不反駁,甚至跟著一起笑。
但沒人知道,每天收工之後,我會去一個誰都找不到的地方。
那個地方叫“黑匣子劇場”。
一家開在城西地下室裏的小劇場,觀眾最多坐三十個人,演的都是沒人願意投資的小眾戲劇。
我在那裏遇到了林牧。
他是戲劇學院退學的導演,頭發亂得像鳥窩,脾氣暴躁,罵起人來祖宗十八代都能問候一遍。
但他導戲的時候,眼睛裏有一團火。
我第一次去看他的戲,演的是《枕頭人》裏的一段獨白,沒有舞台布景,沒有燈光效果,隻有一個演員、一把椅子和一束光。
那個演員演完之後,我坐在台下哭了十分鐘。
林牧走到我麵前,皺著眉頭上下打量我:“你是演員?”
我點頭。
“簽公司了?”
我點頭。
“那種把你當牲口用的垃圾公司?”
我沒點頭,也沒搖頭。
他嗤了一聲:“看你那副窩囊樣,估計連個好角色都搶不到。”
我說:“您能教我嗎?”
他盯著我看了五秒鐘,然後說:“學費一個月三千。”
我卡裏隻有當年攢下的四千六。
“行。”
從那天起,我每個月三千塊底薪,一分不剩全交給了林牧。
我自己吃飯就靠劇組管的那一頓盒飯,偶爾幫人代寫劇本賺點外快。
林牧的教學方式簡單粗暴。
他讓我演一棵樹,我演了一棵樹。
他罵我:“你演的這不是樹,是你腦子裏對樹的刻板印象!樹不演戲,樹就是樹!”
他又讓我演一個等不到愛人回來的女人,我演到淚流滿麵。
他更生氣了:“你在哭什麼?這個女人的眼淚早就流幹了!她連絕望都懶得絕望了!”
我一遍一遍地演,演到他點頭為止。
有時候排到淩晨三四點,地下室又冷又潮,我裹著軍大衣縮在椅子上睡,醒來發現林牧把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身上。
他從來不提這件事。
我也從來不謝。
第三個星期,他說:“你是個天才。”
我以為他在誇我,剛要笑,他補了一句:“天才最大的悲哀,就是被蠢材耽誤。”
他說的是我的公司。
我說:“我知道。”
他說:“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說:“我有辦法。”
他沒再問。
三個月後,林牧給我看了一個劇本。
是他自己寫的,名字叫《廢墟》,講的是一個被拐賣到山村的女孩,用十九年時間把自己變成全村最可怕的“瘋子”,最後殺死了買家一家的故事。
劇本隻有四十分鐘,一個女人,一把椅子,一盞燈。
獨幕劇。
獨角戲。
我看完之後,沉默了十分鐘。
然後說:“我要演。”
林牧說:“這個戲我準備拿去投國際短片單元,不公開演出。你不能露臉。”
我說:“巧了,我也不想露臉。”
他說:“你想好了?演了這部戲,你可能什麼都得不到。”
我說:“我什麼都不要,我隻要演。”
那天晚上,我們在黑匣子劇場的後牆上釘了一塊黑色絨布,用三盞攝影燈搭了一個簡陋的布光,用一台二手的索尼相機拍了四十多分鐘。
零剪輯,一鏡到底。
拍完之後,林牧對著監視器看了三分鐘,沒說話。
我以為他覺得不好,剛要開口,他轉過頭來,眼眶紅了。
他說:“沈鹿溪,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做了什麼?”
我說:“演了個瘋子。”
他說:“你演的不是瘋子,你演的是一個被這個世界逼到角落裏,最後把角落燒掉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發啞:“我拍了那麼多年戲,沒見過你這樣的演員。”
我笑了笑,沒說話。
後來的事,像做夢一樣。
林牧把片子剪輯好,投了戛納電影節。
初審過了,初審過了,主競賽單元,入圍了。
消息傳回來的那天,我和林牧在黑匣子劇場裏一人幹了一瓶二鍋頭,喝到最後抱頭痛哭。
哭完之後,他說:“戛納那邊問你,願不願意用真名?”
我說:“不願意。”
他說:“那你想叫什麼?”
我想了想,說:“X。”
X,未知數。
一輩子都在別人的規則裏活,這一次,我想當那個未知的變量。
兩個月後,戛納頒獎禮。
我坐在出租屋裏,抱著手機看直播。
當“最佳女演員——X,《廢墟》”這幾個字從頒獎嘉賓嘴裏念出來的時候,我把手機摔在床上,捂著嘴哭得像個傻子。
林牧發來一條消息:“演員表上寫的是X,沒人知道你。”
我回他:“這樣最好。”
他又發來一條:“你什麼時候才願意讓別人知道你的名字?”
我看著這條消息,想了很久,打了兩個字:“快了。”
接下來的兩年,我照常跑龍套、演屍體、伺候顧景舟。
照常被王麗華罵,被全公司笑話,被娛樂圈當成一個可有可無的笑話。
但沒人發現,我每年都會“消失”幾天。
那幾天我會飛去不同的城市,戴著麵具拍完林牧寫的下一部戲。
第二部戲叫《風箏》,講的是一個女人在戰爭廢墟裏尋找女兒的故事。
這次是十五分鐘的長鏡頭,沒有台詞,全靠眼神和肢體。
這部片子去了威尼斯,又拿了一個最佳女演員。
影評人瘋了。
“X是誰?連續兩年橫掃三大電影節,她的表演超越了語言。”
“她的眼睛裏有一整個時代。”
“這絕對是本世紀最偉大的演員,沒有之一。”
電影圈開始瘋狂人肉X,媒體開出五百萬懸賞要她的真實身份,有八卦號甚至列出了“X可能是誰”的名單。
名單上有影後、有老戲骨、有話劇台柱子。
沒有人提到我。
沈鹿溪,顧氏娛樂最底層的龍套演員,月薪三千,演過三百多具屍體。
誰會想到X是我呢?
第三年,林牧拍了X係列的收官之作——《鏡子》。
這部戲不一樣。
它沒有劇本。
林牧說:“這部戲要拍你,不是拍你演的角色,是拍你本人。拍你這些年藏著、忍著、憋著、不敢對任何人說的那些東西。”
我說:“拍出來,我的身份就藏不住了。”
他說:“那就不藏了。”
我說:“再等等。協議還沒到期。”
他說:“你總是等。”
我沒說話。
他歎了口氣,開機了。
《鏡子》拍了三天三夜。
最後,我還是說了一句台詞:
“我叫沈鹿溪,我不是屍體,我不是背景板,我不是任何人的影子。我是我自己。”
片子送審的時候,審核的專家看完之後沉默了五分鐘,然後說:“這個片子,必須上映。”
林牧笑著說:“上映了,你的身份就瞞不住了。”
這次,換我說了:
“到時候再說。”
三年協議的最後一個月。
王麗華把我叫到辦公室,扔給我一份“續簽協議”。
條件比之前更苛刻:底薪不變,但公司要在我的所有商業收入中抽成百分之八十,“永久性全球獨家代理權”。
我翻了翻協議,抬起頭看她。
她說:“簽了就繼續有戲演,不簽,你連屍體都沒得演。”
我把協議合上,放在桌上。
“華姐,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她不耐煩地挑了下眉毛:“說。”
“這三年,我演了三百七十二具屍體,您覺得我演得好嗎?”
她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會問這個。
“你還演上癮了?屍體就是屍體,有什麼好不好的?”
我笑了笑。
“那我再問您一個問題。您覺得,一個演了三百多具屍體的人,能拿到國際影後嗎?”
她以為我在說瘋話,嗤笑一聲:
“你?影後?你要是影後,我就是戛納主席。”
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開那個加密相冊,點開第一張圖片,把屏幕對著她。
那是威尼斯電影節最佳女演員的獲獎證書,上麵寫著代號“X”,以及一行小字——
“經組委會核對,X女士真實姓名為沈鹿溪。”
王麗華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凝固了。
她又看了看第二張圖,戛納的獲獎證書。
第三張,柏林。
第四張,洛迦諾。
第五張,聖塞巴斯蒂安。
她抬起頭,臉色白得像紙。
“你......你是X?”
我沒回答,而是拿起她桌上那份續簽協議,一頁一頁撕碎。
碎片落在她的紅木辦公桌上,像一場微型的雪。
“協議不會續了。三年期滿,我走。”
王麗華猛地站起來,椅子差點翻倒。
她的表情在震驚、憤怒和恐懼之間反複橫跳,最後定格在一種近乎瘋狂的冷笑。
“沈鹿溪,你以為你是X就了不起?你的合約還在我手裏!”
“你簽了禁演協議,合同期內你接的所有角色都要經過公司批準,你私下拍的那些戲......”
她突然停住了,像是想到了什麼。
我替她把後半句說了出來:
“那些戲,我確實是以個人身份拍的。但是華姐,禁演協議寫得很清楚——‘乙方不得以公司簽約藝人身份,在未經公司許可的情況下接洽任何商業演出及影視劇拍攝’。”
我從包裏拿出那份協議複印件,翻到第三頁,指著其中一行字。
“我拍的所有X係列作品,從始至終沒有使用公司簽約藝人‘沈鹿溪’的名字,沒有以公司名義進行任何商業活動,甚至沒有露臉。”
“嚴格意義上說,這是‘自然人沈鹿溪’的個人創作行為,和‘簽約藝人沈鹿溪’無關。”
王麗華的臉色從白變青。
“你耍我?”
“華姐,這份協議是您的律師起草的,您一個字一個字審過的。我隻不過是在您定的規則裏,走了另一條路。”
她氣得渾身發抖,手指戳著我的鼻尖:“你信不信我告你?告你違約!五百萬,你賠得起嗎?!”
我從包裏又拿出一份文件,慢慢推到她麵前。
“這是全國律師協會影視娛樂法專業委員會出具的《法律意見書》,結論是X係列作品不屬於‘禁演協議’約束範圍。”
“如果需要,我還有三位頂尖娛樂法律師的當麵陳述預約,隨時可以開庭。”
她拿起那份意見書,手抖得紙頁嘩嘩響。
辦公室裏安靜了很久。
王麗華盯著那份意見書,嘴唇翕動了幾下,最後擠出一句話。
“你到底想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