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親總說自己是個重度“i人”。
網紅奶茶店排隊打卡,她隻給妹妹買一杯。
“對不起,媽一到人多的地方就發暈,忘了你也想喝,下次一定給你帶。”
全家去環球影城,她轉頭就消失在人群裏。
“對不起,媽實在受不了排隊,先帶你妹妹去VIP通道了。“
”忘了你還在原地,下一次再補上。”
我安慰自己,媽媽性格內向,能走出家門已經很努力了。
精力有限,難免會忽略我的感受。
直到我突發急性闌尾炎需要家屬簽字那天,她又把我忘了,連夜飛去了外地。
“木木,對不起,手術你自己找護工簽吧,媽下次再好好照顧你。”
看到微信時,我正忍痛走向繳費處。
卻眼睜睜看著母親的朋友圈更新了定位。
她正陪著雙胞胎妹妹顧青青在三亞衝浪。
顧青青在評論區壞笑回複。
“我那大冤種姐姐又在醫院苦等了?”
母親立刻點讚並回複了一條語音。
“管她幹嘛?我的電量隻夠愛我的乖寶,忘了她我才能玩得開心。”
我這才知道。
原來母親的每一次“社交耗盡”,都是為拋棄我找的遮羞布。
既然她這麼喜歡忘記我。
那我就成全她,從她的世界徹底消失。
......
我蹲在走廊牆根,雙手捂著右下腹,冷汗把後背的衣服浸透了。
護士第三次從分診台探出頭:“3號床家屬呢?再不簽字就來不及了!”
我咬著牙掏出手機。
第一通,無人接聽。
第七通,關機。
第十七通,還是關機。
我給母親發了微信語音,發了文字,發了定位。
一條都沒有回。
同病房的阿姨看我一個人趴在床欄杆上發抖,走過來問我怎麼回事。
我說我媽聯係不上。
她二話沒說在知情同意書上簽了字。
麻醉針紮進去的時候,我腦子裏最後一個念頭是,她可能真的信號不好吧。
術後我從麻醉裏醒過來。
我摸到枕邊的手機,屏幕亮著一條微信。
母親回的。
時間是手術後兩小時。
“木,護工簽就行,媽在外麵信號不好。你自己注意點。”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好幾遍。
然後點開了她的朋友圈。
九宮格。
三亞灣的海,藍得晃眼。
母親舉著椰子衝鏡頭笑,頭發被海風吹得飛起來。
發布時間,我被推進手術室後二十分鐘。
信號不好的人,發了九張高清圖。
我往下劃。
評論區第一條,顧青青。
"我那大冤種姐姐又在醫院苦等了?哈。"
母親回了一條語音。
我點開,外放。
病房很安靜,她的聲音清楚楚地傳出來。
"管她幹嘛?我的電量隻夠愛我的乖寶,忘了她我才能玩得開心嘛。"
語音條隻有七秒。
我聽了三遍。
鄰床幫我簽字的阿姨正好端著水杯進來,聽到最後一遍,手裏的杯子差點沒拿穩。
她看我的眼神很複雜。
我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床上。
術後第二天,我下床去繳費。
走路扯著傷口,每一步都在提醒我肚子上開了個洞。
繳費明細單打出來,我看到了一筆舊賬,三個月前母親住院,我墊付的陪護費,三千二。
她說過要還我。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而她此刻住的三亞酒店,我搜了一下,海景房一晚三千八。
我站在繳費窗口笑了一下。
低頭打開網銀,查這個月工資流水。
5號到賬。
16號被轉走八千。
備注:青的新包。
她甚至都懶得編個別的理由。
我還在看流水,顧青的消息進來了。
是一條視頻。
她穿著比基尼在沙灘上轉圈,長發甩出水珠。
背景裏,母親正蹲在她身後幫她塗防曬霜。
動作仔細又溫柔。
我記憶裏從來沒有享受過那樣的動作。
配文:"姐,媽說你的手術費從你下個月工資裏扣哦。別忘了轉錢,愛你喲。"
我關掉視頻。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肚子上的紗布,滲出淡粉色的血水。
這一針一線,全是我自己付的錢。
晚上我給母親發了一條很長的消息。
我說我很疼。
我說我做手術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我說我害怕。
消息顯示已讀。
沒有回複。
我等了五分鐘。
朋友圈刷新了,母親和顧青青坐在海鮮大排檔,麵前擺滿了帝王蟹和皮皮蝦。
配文:"和小棉襖的美好夜晚。"
我把手機放下了。
鄰床阿姨不知什麼時候起來了,端著一碗粥走過來放在我床頭櫃上。
"姑娘,趁熱喝。"
我說謝謝。
她猶豫了一下,開口:"你媽,不像是內向,像是......。"
我攥著勺子的手抖了一下。
外人都看得出來的事。
我騙了自己二十三年。
那天晚上我關掉了母親的朋友圈提醒。
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
我想起每一次她說"對不起媽忘了"。
想起每一次她說"下次一定"。
沒有下次了。
從今天起,我不騙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