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知意飛三亞的那天早上,全家出動送機。
我媽前一晚特意給她塞了三千塊零花錢,叮囑了二十分鐘的防曬注意事項。
我趁沒人回到家收拾行李。
十八年,裝一個破箱子都裝不滿。
我環顧了一圈這個房間。
牆上什麼都沒有,不像林知意的房間,貼滿了拍立得和演唱會的票根。
我的牆上唯一有過的裝飾,是高一時候貼的課程表,後來褪了色,被我媽嫌醜撕了。
書桌上隻有一盞台燈,是我用了六年的那種最便宜的折疊款,燈罩都燒黃了。
林知意的房間裏有落地燈、香薰機、藍牙音箱。
有一次我路過她房間,看見她把一個全新的kindle扔在床角。
"不好用,字太小了。"
那個kindle後來落了一層灰。
而我連一台計算器都是借同桌的用。
我把台燈關了。
再見。
走之前,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那張兩萬塊的消費小票從茶幾上拿起來,
翻到背麵,用那支隻剩筆帽的中性筆寫了一行字。
筆快沒墨了,寫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越來越淺,但還是能看清。
我把小票放回茶幾上,字朝上。
然後拉著那個用膠帶纏住底部的破箱子,走出了家門。
沒有回頭。
防盜門在身後"哢嗒"一聲鎖上了。
樓道裏的感應燈一層一層亮起來,又一層一層暗下去,像是在替我倒數。
出了小區,八月的陽光白花花地砸在地麵上,
箱子輪子碾過地磚的聲音咕嚕咕嚕的響。
我攔了一輛出租車。
"火車站。"
車子發動的那一刻,我低頭看了最後一眼手機。
家庭群裏,我媽正在發林知意在機場免稅店的自拍。
"我家大寶貝真好看!"
我把手機關機,塞進書包最底層。
窗外的城市一幀一幀往後退,
那些熟悉的街道、路牌、梧桐樹,統統變成模糊的色塊。
再見了。
我不恨你們。
但我也不會再回來了。
三天後。
林知意在三亞的海景房裏刷朋友圈,忽然看見了高中同學轉發的一條消息。
"全市理科第四名林知遇被北京大學中文係錄取!"
配圖是市教育局官網的公示截圖。
她愣了兩秒,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然後猛地坐起來,撥通了我媽的電話。
"媽!知遇考上北大了你知道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什麼北大......她不是,她不是才考了六百多嗎......"
"六百多?她683!全市第四!北大!你不知道?!"
我媽愣住了。
她放下電話,慌亂地跑進我的房間。
推開門。
空了。
書桌空了,抽屜空了,連那盞燒黃的台燈都不在了。
衣櫃打開,隻剩幾個鏽跡斑斑的鐵衣架,在穿堂風裏輕輕晃蕩。
她跌跌撞撞地衝回客廳,拿起手機撥號。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她又撥。
關機。
再撥。
還是關機。
我媽手一抖,手機掉在茶幾上,磕到了什麼東西。
是那張兩萬塊的消費小票。
背麵朝上。
上麵用快沒墨的筆跡,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