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京城大雪剛化,街麵還凍著薄冰。
沈府門前卻紅綢掛滿天,紅毯鋪到街心,鑼鼓喧天,比皇家宴還熱鬧。
路人擠得水泄不通,唾沫星子亂飛,全是吹捧。
“沈家二姑娘沈曼曼,被鬼醫收徒啦!”
“一劑藥救醒昏迷半月的老夫人,太子親自來定婚約!”
“馬上封妙手郡主,這是要當太子妃啊!”
我站在人群最後,一身洗得發白的素衣,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掌心厚厚的繭。
青禾拎著簡單的包袱跟在我身後,低聲道:“小姐,真要進去?”
我沒說話,抬步往前走。
“哪來的叫花子!滾遠點!”沈家家丁橫眉怒目,伸手就往我胸口推。
我側身避開,聲音淡得像冰:“我是沈驚鴻。叫沈大山出來見我。”
家丁一愣,隨即狂笑:“沈驚鴻?那賤人五年前就死透了!也不看看今天是什麼日子,敢來碰瓷?再走,打斷你的腿!”
他說著就揮起拳頭,青禾正要上前,我抬手攔住。
就在這時,門內環佩叮當,一群人簇擁而出。
為首的女子一身火紅雲錦裙,頭戴點翠鳳釵,妝容精致,笑容得意——正是沈曼曼。
她身邊,站著當朝太子蕭景行。
看到我的瞬間,沈曼曼臉色驟變,眼底閃過一絲陰狠,立刻挽緊太子的手臂,柔柔弱弱開口:“景行哥哥,這就是我常跟你說的那個姐姐,不學無術、品行不端,五年前偷了家裏的傳家寶,被父親趕出家門了......沒想到她還活著。”
蕭景行皺眉,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垃圾,厭惡至極:“沈驚鴻,撿回一條命就該安分苟著。今日是曼曼的好日子,你穿成這樣跑來鬧事,廉恥呢?”
我心口一片漠然,沒接話。
沈曼曼見狀,姿態更得意了,她故意挺了挺腰,腰間那隻繡著銀線藥草的香囊晃得刺眼。
“姐姐,我知道你心裏不平衡。”她故作大度地歎了口氣,“這樣吧,你要是願意留下來給我當丫鬟,我就跟父親求求情,讓你有口飯吃。”
周圍的路人立刻哄笑起來。
“二姑娘心善啊!換我早把她打出去了!”
“就是,一個偷東西的賤婢,能給二姑娘當丫鬟是她的福氣!”
沈曼曼笑得更甜了,湊近我,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惡毒道:“你的藥囊、你的手記、你的婚約、你的一切,現在都是我的。你拿什麼跟我鬥?”
我抬眼,冷冷看著她,沒說話。
她以為我怕了,揚聲對眾人道:“對了,祖母的病還沒好利索,太醫說需要至親之血做藥引。姐姐既然回來了,不如就留下來每日供血,也算盡盡孝心了。”
路人一聽,更是紛紛誇讚。
“二姑娘太善良了!這是給她贖罪的機會啊!”
“大小姐偷東西害了全家,供血贖罪天經地義!”
蕭景行更溫柔了,輕撫她的發頂:“曼曼,你就是太心軟。”
他轉頭看向我,語氣冰冷刺骨:“聽見了嗎?跪下給曼曼磕三個頭,答應每日供血,孤就饒了你這次。不然,孤以驚擾聖駕之罪,當場杖斃你!”
說著,他一揮手,兩個帶刀侍衛立刻上前,按住了我的肩膀。
青禾急了,就要動手,我再次按住她。
沈曼曼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姐姐,別不識抬舉。等會兒聖上就要來給我賜‘天下第一聖手’的金匾了,你要是惹得聖上不高興,不僅你要死,連你那死鬼娘的牌位,都要被扔出沈家祖墳!”
她身後的家丁也跟著起哄:
“快跪下!給二姑娘磕頭!”
“不磕頭就打死她!”
我看著眼前這群麵目猙獰的人,眼神沒有一絲波瀾。
沈曼曼以為我屈服了,正要開口說什麼,管家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滿臉狂喜:“報——!聖駕進巷了!”
沈曼曼眼睛一亮,立刻整理衣裙,推開我,跪在了大廳最中央最顯眼的位置,姿態端莊,笑容溫婉。
她回頭,得意地瞥了我一眼,用口型說:“你輸了。”
我沒理她,轉身走進正廳,在最角落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杯。
沈大山,當朝兵部尚書,全程沒看我一眼。
他對著太子卑躬屈膝,轉頭看到我,眼神冷厲如刀:“沈驚鴻,聖駕馬上就到,你敢鬧事,我直接將你亂棍打死,扔去亂葬崗!”
我吹了吹茶杯裏的浮沫,沒說話。
“皇上駕到——!”
尖亮的唱喏聲響徹府中。
明黃龍袍身影大步踏入,龍行虎步,威嚴懾人。
“嘩啦啦——”
滿廳全員跪倒,山呼萬歲,頭都不敢抬。
唯獨我,安坐椅上,端著熱茶,紋絲不動。
全場死寂。空氣像被凍住了一樣,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沈驚鴻!你找死!”
沈大山魂飛魄散,麵無血色,嚇得渾身發抖,指著我嘶吼:“來人!快把這個大逆不道的賤人拖下去杖斃!別汙了聖上的眼!”
蕭景行臉色慘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父皇恕罪!此女山野瘋婢,不懂禮數,兒臣即刻將她杖斃!以儆效尤!”
沈曼曼連忙跟著哭腔補刀,柔弱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聖上息怒,姐姐不懂規矩,臣女願代她受過,莫要毀了賜匾的喜氣......都是臣女的錯,不該讓姐姐進來的。”
她說著,偷偷抬眼,看向皇帝身邊捧著明黃聖旨的李德全,眼裏滿是期待。
李德全皺了皺眉,剛要開口,沈曼曼已經膝行幾步,伸手就要去接聖旨:“臣女沈曼曼,接旨!謝聖上隆恩!臣女定當不負聖望,懸壺濟世,救死扶傷!”
李德全猛地後退一步,躲開她的手,臉色沉了下來:
“誰告訴你,這聖旨是給你的?”
沈曼曼一愣,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李公公,您......您說什麼?聖上不是要賜臣女‘天下第一聖手’的金匾嗎?臣女救了老夫人,又得了鬼醫傳承......”
“鬼醫傳承?”
皇帝忽然冷笑一聲,那笑聲冷得像冰,震得全場人都打了個哆嗦。
他沒看沈曼曼,沒看沈大山,也沒看太子,那雙威嚴的龍目,死死地盯著角落裏的我,聲音都在發顫:“你也配提鬼醫?”
沈曼曼徹底慌了,連忙磕頭:“聖上明鑒!臣女真的是鬼醫親傳弟子!北境的遊醫都可以作證!臣女還有鬼醫的藥囊和手記為證!”
她說著,就要解下腰間的香囊。
“夠了!”皇帝暴喝一聲,一掌拍碎了身邊的桌案,茶杯碎裂四濺。
“朕的腐骨毒,是鬼醫所救。朕在北境瘟疫中九死一生,也是鬼醫所救。朕找了她三年,派人翻遍了整個北境,你卻告訴朕,你是鬼醫弟子?”
全場嘩然。
所有人都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向我。
蕭景行更是麵如死灰,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李德全上前一步,展開明黃聖旨,尖聲宣旨,字字砸心,震得人耳膜發疼: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鬼醫正統傳人沈驚鴻,北境救瘟疫,入朕寢帳續龍脈,救朕於生死,功在社稷。
特賜‘護國神醫’金匾,賞金萬兩,錦緞千匹,
賜——見君不跪之權!
欽此!”
轟——!
天地死寂。
沈曼曼僵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過了許久,才發出一聲尖銳的尖叫:“不可能!這不可能!我才是鬼醫弟子!我才是妙手郡主!她是冒牌貨!她是騙子!”
“放肆!”皇帝龍顏大怒,指著她厲聲喝道:“朕的救命恩人,朕會認錯?當年鬼醫救朕時,雖戴青銅麵具,但她左手腕有一道三寸長的疤痕,是試毒時留下的。你有嗎?”
沈曼曼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左手腕,那裏光滑一片,什麼都沒有。
她猛地抬頭,看向我的左手腕。
我緩緩抬起左手,袖口滑落,一道清晰的疤痕露了出來,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沈曼曼徹底崩潰了,癱在地上,渾身發抖,語無倫次:“不......不是的......是她偷了我的身份......是她......”
我終於放下茶杯,緩緩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麵前。
全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我。
我彎腰,一把扯下她腰間的藥囊,狠狠摔在地上。
“啪!”
香囊碎裂,一堆黑乎乎的藥丸滾了出來,臭氣撲鼻。
“沈曼曼,你可知師父手記的每一頁,都塗了引魂粉,見血封喉?”
我盯著她的指尖,語氣淡漠:“這幾日,心口針紮般疼,夜裏盜汗不止,指尖發黑,對不對?”她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指。
指尖青黑刺眼,觸目驚心。
“不......這是聖藥!這是鬼醫的還魂丹!”她尖叫著,伸手去撿地上的藥丸。
我一腳踩碎那些黑丸,聲音冷得像刀:“這是我五年前煉廢的散氣丹,服之三月,氣血耗盡而亡。你給老夫人吃了半個月,她現在是不是已經開始咳血了?”
話音剛落——
後院傳來丫鬟淒厲的尖叫,撕心裂肺:“不好了!老夫人吐血昏死過去了!太醫說......太醫說沒救了!”
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沈曼曼。
她癱在地上,麵如死灰,眼神空洞,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沈大山連滾帶爬地撲到我腳邊,哭著抱住我的裙擺,磕頭如搗蒜,額頭都磕出了血:“驚鴻!爹錯了!爹真的錯了!爹被這個賤人蒙蔽了!求求你,救救你祖母!救救沈家!爹給你磕頭了!”
我後退一步,避開他的手,眼神沒有半分溫度:
“五年前,柳氏和沈曼曼把我打得遍體鱗傷,推下北境荒山喂狼時,你在哪?”
“剛才,你說要把我亂棍打死,扔去亂葬崗時,你又在哪?”
他啞口無言,臉色慘白如紙,癱坐在地上。
我轉頭看向皇帝,聲音清冷如法:
“沈曼曼冒名鬼醫、欺君罔上、謀害至親!”
“沈大山縱容為惡、枉為人父!”
“太子蕭景行識人不明、辱害功臣”
“按律,該當何罪?!”
皇帝龍顏大怒,厲聲下令:
“沈曼曼,欺君罔上,罪加一等,淩遲處死!”
“所有參與冒名頂替者,一律斬立決!”
“沈大山,革去兵部尚書之職,抄沒家產,全家流放三千裏!”
太子蕭景行,德行有虧,不堪為儲,廢黜太子之位,貶為庶人,禁足東宮終身!”
侍衛一擁而上,死死按住沈曼曼。
她突然瘋了一樣掙紮起來,淒厲地笑著,指著我背後嘶吼出聲:“沈驚鴻!你以為你贏了嗎!你師父根本沒死!他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