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接到了一通來自殯儀館的報警電話
“您好,是蘇清顏女士嗎?這裏是市公安局。”
電話那頭,男人的聲音沉穩而嚴肅。
我正坐在談判桌前,聞言,低聲應道:“是我,請問有什麼事?”
“是這樣的,我們接到城東殯儀館的報警,他們在整理一份無人認領的骨灰時,發現了一份死亡證明,逝者名叫陸秀英,而上麵唯一的親屬聯係人,是您。”
“陸秀英?”我腦中飛速搜索這個名字,一片空白。
我確定,我的親屬名單裏,從未有過這個人。
“不可能。”我當即否認,“警官,您是不是搞錯了?我不認識叫這個名字的人。”
張警官似乎料到了我的反應,語氣依舊平穩:
“蘇女士,我們核對過死亡證明上的身份證號碼,確實是您的。不僅如此,逝者的一筆撫恤金,也是由您作為孫女代為領取的。”
“怎麼可能?”我手中的筆“啪”地一聲掉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對麵的合作方法務代表向我投來詢問的目光,我隻能抱歉地朝他點點頭,起身走到會議室的落地窗前。
“張警官,這絕對不可能。”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首先,我本人正在外地出差,已經一周了,有完整的出差記錄和酒店入住證明。並且,我從未去過您說的城東區,更不認識那位陸老太。”
“我們當然也考慮到了信息被冒用的可能。”
張警官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嚴謹,
“所以才需要您本人確認。如果您方便,我們需要您提供一些證明材料,同時,也希望您能來警局查看一下相關底檔。”
“我現在立刻讓助理將我的出差證明、工作台賬和酒店入住記錄發給您。”
“至於底檔,請您幫我拍照,所有文件,包括死亡證明、親屬關係證明、撫恤金領取記錄,全部都要,麻煩您盡快發給我,感謝您了。”
不到五分鐘,我的郵箱收到了張警官發來的文件。
點開附件,一張泛黃的死亡證明照片赫然出現在屏幕上。
逝者姓名陸秀英,死亡日期是半年前。
而在親屬關係一欄,“孫女:蘇清顏”五個字刺痛了我的眼睛。簽名處,是一個模仿我筆跡、卻顯得格外笨拙的名字。
再往下看,那份所謂的“親屬關係證明”更是漏洞百出。
它是由我們老家街道辦開具的,上麵簡單地寫著我與陸秀英的祖孫關係,蓋著一個模糊的公章。
而撫恤金的領取銀行卡,卡號我完全陌生。
是誰?
到底是誰,用我的身份,去領一個陌生老人的撫恤金?
一個荒謬又可怕的念頭,突然鑽進我的腦海。
能拿到我的身份證複印件,又熟悉老家街道辦辦事流程的,除了我的父母,還能有誰?
我的手腳一陣冰涼。
我撥通了我媽劉梅的電話。
“喂?顏顏啊,怎麼有空給媽打電話?你那邊事兒辦完了?”電話那頭,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熱情,還夾雜著搓麻將的嘈雜聲。
我壓著心頭的火氣,開門見山:“媽,陸秀英是誰?”
電話那頭的麻將聲戛然而止。
劉梅的聲音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隨即變得有些慌亂:“什、什麼秀英?我不認識啊,你問這個幹嗎?”
“警察剛剛給我打了電話。說我半年前給一個叫陸秀英的老太太簽了死亡證明,還領了她的撫恤金。媽,這份親屬關係證明,是咱們家那邊的街道辦開的。你現在告訴我,你到底認不認識這個人?”
“警察?怎麼會......不可能!”
劉梅的聲音拔高,透著心虛和驚恐,
“你別聽他們胡說八道!我們什麼都不知道!我這邊忙著呢,先掛了!”
“嘟——嘟——”
聽著手機裏的忙音,還有慌亂的語氣,我明白了一切。
我停止了出差,當場定了最早一班回家的機票。
真相,我必須親自回去揭開,他們,也必須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我拖著行李箱站在家門口時,天已經擦黑。
我沒有敲門,用鑰匙擰開了門鎖。
客廳裏燈火通明,一幅其樂融融的畫麵映入我的眼簾。
我媽劉梅正坐在沙發上,舉著手腕,對著燈光仔細端詳一隻明晃晃的金鐲子,嘴裏嘖嘖稱讚:
“這鐲子真亮,花了我小一萬呢!還是有錢好啊。”
我爸蘇明遠翹著二郎腿,一邊喝著小酒,一邊剝著花生米,滿臉得意地說:“那可不,這筆錢來得可真巧,解了咱們的燃眉之急。還是你腦子活絡。”
茶幾上,散亂地堆著幾遝嶄新的百元大鈔,少說也有三四萬。
他們甚至沒有注意到我的出現,依舊沉浸在不義之財帶來的喜悅中。
“錢是不少,就是不知道花得安不安心。”我冷冷地開口。
劉梅和蘇明遠同時被嚇了一跳,猛地回頭看到我,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顏、顏顏?你怎麼回來了?”劉梅慌張地把金鐲子往袖子裏縮了縮,眼神躲閃。
我沒有理會她的問題,徑直走到茶幾前,將行李箱重重地放在地上,然後從包裏拿出打印好的文件複印件,一張一張甩在他們麵前。
偽造的死亡證明、虛假的親屬關係證明、陌生的銀行卡流水......白紙黑字,鐵證如山。
“解釋一下吧。”
我的目光從劉梅驚慌失措的臉上,移到蘇明遠那張漲成豬肝色的臉上,
“陸老太是誰?這十幾萬的撫恤金,又是怎麼回事?”
劉梅嘴唇哆嗦著,還想抵賴:“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不知道?”
我冷笑一聲,指著那份模仿我筆跡的簽名,
“警察已經查了,簽名是偽造的。也正在確認銀行卡開戶人是誰,你還要再狡辯嗎?”
眼看證據確鑿,無法抵賴,劉梅心一橫,索性不再偽裝了。
她猛地站起來,一把奪過那些文件,理直氣壯地嚷道:
“沒錯!就是我幹的!那又怎麼樣?”
“那個陸老太,是鄉下一個無兒無女的孤寡老人!死了都沒人知道!那筆撫恤金放在那兒,早晚也是充公,放著也是浪費!我們拿來補貼家用,有什麼不對?”
我被她這套強盜邏輯氣得渾身發抖。
“補貼家用?”
我指著她手腕上的金鐲子和桌上的現金,
“這就是你說的補貼家用?為了這點錢,你們去冒用我的身份,偽造親屬關係,你們知不知道這是犯法!”
“犯法?說得那麼難聽!”
一旁的蘇明遠終於開了口,他站起身,端著一副長輩的架子,
“我們養你這麼大,供你讀大學,給你花錢,現在用你一次身份怎麼了?又沒害你,你至於這麼大驚小怪嗎?再說了,要不是我們,你哪有今天?”
“是啊,你現在是出息了,當大律師了,就看不起我們了是不是?”
劉梅立刻幫腔,
“我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你弟弟馬上要結婚,彩禮、房子哪樣不要錢?我們不為他打算,誰為他打算?”
又是為了弟弟。
從小到大,所有的一切,都必須為了他讓路。
我看著他們醜陋的嘴臉,心中最後一絲對親情的眷戀也消散殆盡。
“我的身份,不是你們拿來為所欲為的工具。你們的行為,不是一句為了家就能抹消的。偽造證明、冒用身份、詐騙撫恤金,每一條,都足夠讓你們承擔法律責任。”
我拿出手機,按下了播放鍵。
“沒錯!就是我幹的!那又怎麼樣?”
“那個陸老太,是鄉下一個無兒無女的孤寡老人......”
剛才他們在客廳裏無恥的承認,一字不落地被錄了下來。
劉梅和蘇明遠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你錄音了?”劉梅的聲音都在顫抖。
“我不僅錄了音,明天,我就會拿著這些證據去報警。”
我收起手機,目光決絕,
“這筆錢,你們必須一分不少地還回去。你們的法律責任,也必須自己承擔。”
“你敢!”
劉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尖叫著撲上來,想搶我的手機,撕毀那些證據。
蘇明遠也慌了,他沒有去幫劉梅,反而攔在我麵前,語氣軟了下來:
“顏顏,別這樣,我們是一家人啊!你不能這麼對你爸媽!傳出去,你的名聲也不好聽啊!”
我厭惡地看著他,用力將他推開。
“從你們決定冒用我身份的那一刻起,我們就不再是一家人了。”
我拉起行李箱,轉身走向門口,沒有再回頭看他們一眼。身後,傳來劉梅氣急敗壞的咒罵聲和東西被砸碎的聲音。
第二天一早,我直奔街道辦。
負責撫恤金發放審核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看起來有些油膩的中年男人。
我遞上我的律師證和相關材料,言簡意賅地說明了來意。
那人聽完,眼皮都懶得抬一下,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用一種敷衍的口吻說:
“這個事啊,都過去半年了,材料早就歸檔了。再說了,當初是你們家屬自己來辦的,手續齊全,我們也是按流程辦事。現在想翻案,很麻煩的。”
我心裏冷笑。一張漏洞百出的偽造證明,到了他嘴裏就成了手續齊全。
我又去了民政局,負責死亡證明備案的工作人員給出的說辭如出一轍,都是“時間太久、流程繁瑣、愛莫能助”。
當著我的麵踢皮球?好啊。
我立刻當著民政局工作人員的麵,直接撥通了市紀檢監察委的舉報電話。
“您好,我叫蘇清顏。我要實名舉報市民政局、城東街道辦相關工作人員在‘陸秀英死亡撫恤金’一事中,存在嚴重失職、監管不力的問題。”
我條理清晰地陳述了事情的經過,並明確表示,我已經掌握了親屬關係證明係偽造、審核流程存在重大瑕疵的初步證據。
電話那頭,紀檢委的工作人員立刻記錄下來,並表示會馬上介入調查。
我掛斷電話,辦公室裏的氣氛瞬間變了。
剛才還對我愛答不理的工作人員,臉色煞白,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蘇小姐,您看我們也是按規章辦事,可能,可能是審核的時候疏忽了。”
他結結巴巴地說著,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您稍等,我馬上給您調取原始檔案!”
不出十分鐘,所有的原始材料都擺在了我麵前。
我一眼就看出,那份親屬關係證明上的公章有偽造嫌疑,審核簽字潦草得像鬼畫符。
“我要求你們立刻出具書麵受理通知,並給我一份核查回執。”
我冷冷地看著他。
“好,好,馬上辦。”工作人員點頭如搗蒜,再也不敢有半句廢話。
拿著回執走出大門,思考著下一步該做什麼,沒想到,我剛走到路口,就被一群人攔住了去路。
為首的,正是我媽劉梅。她身後還跟著幾個街坊鄰居,一個個都用看好戲的眼神打量著我。
“蘇清顏!你這個沒良心的白眼狼!”
劉梅一見到我,就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嚎啕大哭,
“我辛辛苦苦把你養這麼大,你現在出息了,就要為了點錢,把你親生父母逼上絕路啊!大家快來看啊,這就是我們家養出來的大學生,大律師,為了錢六親不認,要把她爸媽送進監獄啊!”
她的哭喊聲尖利刺耳,瞬間吸引了路邊所有人的注意。
鄰居們開始對我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真是知人知麵不知心啊。”
“看著文文靜靜的,沒想到這麼狠心。”
“為了錢,連爹媽都不要了,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聽著這些指責,我麵無表情,靜靜地看著劉梅在地上撒潑打滾,等她表演得差不多了,才拿出手機,打開錄音,按下了播放鍵。
清晰的錄音,通過手機揚聲器傳遍了整個街角。
“沒錯!就是我幹的!那又怎麼樣?”
“那個陸老太,是鄉下一個無兒無女的孤寡老人!撫恤金放著也是浪費!”
“我們養你這麼大,用你一次身份怎麼了?”
那貪婪又無恥的話語,一字不差地回蕩在每個人耳邊。
周圍的議論聲瞬間消失了,所有人都用一種震驚又鄙夷的目光看著地上還在哭嚎的劉梅。
她的哭聲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戛然而止,臉上血色盡失,隻剩下無盡的難堪和恐慌。
我收起手機,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劉梅女士,你剛才的行為,已經構成了公然誹謗。這段錄音,以及在場的所有人,都是證人。如果我追究起來,你還要再加一條罪名。你還要繼續鬧嗎?”
劉梅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些跟著她來看熱鬧的鄰居,也紛紛調轉槍頭,開始對她指指點點。
在一片鄙夷和議論聲中,我撥開人群,徑直離開。
背後,是劉梅徹底崩潰的眼神。
我沒有回家,直接在市裏找了家酒店住下。
晚上,我坐在書桌前,將所有的證據分門別類地整理好:我的出差記錄、酒店入住證明、工作台賬,父母承認事實的錄音,以及從部門拿到的、那份漏洞百出的偽造證明材料複印件。
明天一早,這些東西就會被我一同提交給警方和紀檢委。
就在這時,酒店房間的門鈴被瘋狂地按響了。
我通過貓眼一看,心臟猛地一沉——門外站著的,竟然是我爸媽,蘇明遠和劉梅。
我不想理會,但他們卻開始瘋狂地砸門,引得走廊裏其他客人都探出了頭。
我隻能打開門,冷冷地看著他們:“你們想幹什麼?”
“顏顏!”
門一開,劉梅就“撲通”一聲坐在了地上,再次使出了她的看家本領,
“我的女兒啊,你不能這麼狠心啊!你要是真的報警,我們這輩子就毀了!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們,放我們一馬吧!”
蘇明遠,竟然雙膝一彎,直直地跪在了我麵前。
“顏顏,是爸錯了!爸對不起你!”
他聲淚俱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千錯萬錯都是我們的錯!但我們畢竟是你的親生父母啊!你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們去坐牢啊!”
說著,他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一個棕色的玻璃瓶,高高舉起,瓶身上敵敵畏三個字觸目驚心。
“今天,你要是答應我們撤案,我們就起來!你要是不答應,我就當著你的麵,把這瓶農藥喝下去!我死了,看你以後怎麼做人!”
走廊裏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對著我們指指點點,還有人拿出了手機拍照。
看著他們拙劣的表演,我心中沒有一絲波瀾,甚至覺得有些可笑。
在眾目睽睽之下,我緩緩拿出手機,當著所有人的麵,平靜地報警。
“喂,110嗎?我要報警。豪利酒店8樓,有人手持危險品在公共走廊鬧事,威脅他人人身安全,涉嫌尋釁滋事。”
我的話音剛落,蘇明遠和劉梅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了。
圍觀的群眾也炸開了鍋,議論聲更大了。
“這家人是瘋了吧?拿農藥來酒店鬧?”
“這姑娘也夠冷靜的,直接報警,做得對!”
就在一片混亂中,人群忽然被一股強大的氣場分開了。
幾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護著中間的一個身影,穿過人群,徑直向我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