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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請了三天病假,原因是——被驢踢了。

真事。放假回老家,路過村口老張家,他家那頭倔驢突然發瘋,一蹄子撂我腿上,骨裂。

三天後我拄著拐杖回學校,全校都在傳:林大腳被人打殘了,因為搶了黑社會老大的男人。

我,林大腳。這個名字是我爸起的,因為我出生那天他剛輸了麻將,欠了別人“大腳”一筆錢,於是給我起這名紀念他逝去的賭資。

言歸正傳。

造謠源頭是學校抖音牆,一個匿名投稿:“三班那個林大腳,腿被人打斷了知道吧?聽說是勾引了道上的大哥,大哥老婆找人收拾的。懂的都懂。”

配圖是我拄拐杖的背影,拍得跟偷拍明星八卦似的。

評論區直接炸成煙花:

“臥槽,林大腳平時看著挺老實啊!”

“老實?你懂什麼,越老實的越會裝。”

“她那個腿我看著不像被打斷的,像是......”

“像是被驢踢的?笑死,你們真信是被驢踢的?”

我刷著評論,嘴角抽搐到麵部肌肉即將抽筋。

上一世,我因為這個謠言被全校嘲笑了三個月。我解釋是被驢踢的,沒人信。我拿出醫院的診斷書,上麵寫著“左腿腓骨受鈍性撞擊骨折”,他們說我偽造病曆。我甚至把老張家的驢牽到學校門口對質,結果那頭驢當著全校師生的麵,又踢了我一腳。

那一腳踢在我的好腿上。

後來我崩潰了,從教學樓三樓跳下去,摔進了花壇,被月季花紮成了刺蝟。我媽趕來看我,哭著說“閨女你怎麼想不開啊”,結果旁邊一個大爺說“這姑娘就是網上那個勾引黑社會大哥的吧”。我媽氣得腦溢血發作,走了。

我從花壇裏爬起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再睜眼。

手機屏幕亮著。抖音牆那條匿名投稿,剛發出來兩分鐘。

我深吸一口氣,這次沒有哭,也沒有急著解釋。

因為我翻出了三天前在醫院拍的視頻。那天我腿疼得嗷嗷叫,我媽為了安慰我,給我錄了一段“受害者陳述”發家族群。視頻裏我坐在急診室床上,左腳打著石膏,哭得鼻涕泡都出來了,對著鏡頭說:“我林大腳,被老張家的驢踢了,我這輩子跟驢不共戴天!”

視頻背景裏,急診室的門上貼著“骨傷科”三個大字。

角落裏還蹲著一隻毛驢——沒錯,老張把驢也帶來了,因為要賠醫藥費,順便讓獸醫看看這驢是不是瘋了。

我把這段視頻下載下來,截取了最精彩的部分:我的鼻涕泡爆炸的特寫,和背景裏那隻驢無辜的眼神。

然後我在那條匿名投稿下麵回複,附上視頻,打了一行字:

“感謝關心。確實被人打了,被一位四蹄、長耳、愛吃草的社會大姐打的。它現在還在急診室門口蹲著呢,你們要來看嗎?”

發送。

三分鐘後,評論區風向變了:

“哈哈哈哈哈哈那真是一頭驢!!”

“我截圖放大看了,那隻驢的表情好像在說‘不是我踢的’。”

“林大腳這個鼻涕泡我可以笑一年。”

“所以她是真的被驢踢了?不是被打的?”

“四蹄社會大姐哈哈哈哈哈哈絕了。”

我正刷著評論,手機震了。

匿名發帖人給我發了私信:“你他媽發那個視頻什麼意思?我給你造勢你還拆台?”

我一愣。造勢?這詞用得挺專業。

我回:“請問您是?”

對方:“你別管我是誰。你這樣搞,咱們的合作就到此為止了。”

我盯著這條消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上一世我一直以為這個謠言是隨機發生的,是某個無聊同學隨手編的。但現在看來,有人故意在搞我。而且這個人的措辭——“我給你造勢”——說明他/她本來想通過造謠讓我“火”,然後從中獲利?

我回了一條:“好的,合作結束。那我把咱倆的聊天記錄也發上去,就當散夥飯了。”

對方秒回:“你敢!!!”

我:“我截圖了。”

對方:“你......你等等,我們可以談談。”

我:“沒空。我要去給驢喂草了。”

關掉對話框,我把這段聊天記錄也截了圖,存進了“年度迷惑行為大賞”文件夾。

第二天回學校,我拄著拐杖一瘸一拐走進教室。

我的課桌上被人用粉筆寫了兩個大字:驢友。

下麵還畫了一頭驢,畫得挺像,能看出來是下了功夫的。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三秒,然後從書包裏掏出一支紅粉筆,在“驢友”後麵加了三個字:俱樂部。

然後下麵畫了一麵旗子,旗子上寫:“林大腳會長。”

全班哄堂大笑。

後排的趙鐵柱笑得從椅子上摔了下去。

班主任王德彪走進來,看到我桌子上的字,臉黑得像鍋底:“林大腳!你這寫的什麼玩意?”

“王老師,這是咱們班新成立的驢友俱樂部,我是會長。您要入會嗎?會費五毛。”

“你給我擦了!”

“王老師,您不是經常教育我們要有幽默感嗎?”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上次您批評趙鐵柱上課睡覺,說他‘睡得跟死豬似的’,這不就是幽默嗎?”

王德彪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我感覺整個教室的氧氣都被他抽走了。

“你......你把那兩個字擦了!驢友也不行!”

“那改成‘馬友’?馬老師您貴姓?”

“我姓王!!!”

“哦對,王老師。那‘王友俱樂部’?聽著像‘忘憂’,多有意境。”

王德彪放棄了,轉身在黑板上寫:“今天講文言文。”

我舉起手。

“又怎麼了?!”

“王老師,文言文裏‘驢’怎麼說?”

“......驢。”

“那不還是驢嗎?”

王德彪把粉筆掰斷了。

中午食堂,我坐在角落裏吃紅燒肉。突然對麵坐下來一個人。

一個戴眼鏡的女生,瓜子臉,表情嚴肅得像在參加葬禮。

“你好,林大腳。我叫周小雅。我是校刊的記者,想采訪你。”

“采訪我?采訪我怎麼被驢踢的?”

“不是。我想采訪你關於‘謠言反擊戰’的心得。你知道嗎,你昨天那條回複,在學校論壇上已經有三萬點擊了。很多人說你‘教科書式反殺’。”

我嚼著紅燒肉:“所以你想讓我上校刊?”

“對。下一期校刊的主題是‘校園網絡暴力’,我想把你的案例寫進去,給其他同學做個榜樣。”

我想了想,覺得這是個好事。上一世我孤軍奮戰,這一世如果能幫到別人,也不錯。

“行。但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校刊出來之後,送我一頭驢。活的。”

周小雅的表情裂開了:“......這個可能超出了校刊的預算範圍。”

“那送個驢的公仔也行。”

“......我盡量。”

采訪進行得很順利。周小雅問了我怎麼想到拍視頻、怎麼回應、怎麼保持心態不崩。我說:“因為我被驢踢過,已經對疼痛免疫了。心理上的疼痛也是一樣,多被造幾次謠就不怕了。”

她認真地記了下來。

采訪結束,她合上筆記本,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林大腳,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說。”

“那個匿名發帖的人,我知道是誰。”

我筷子停住了。

“是我同桌,馬麗。她親口跟我說的,還讓我也幫忙轉發,說‘搞臭林大腳就能讓她在學校待不下去,這樣你就有機會評貧困生了’。”

我盯著周小雅的眼睛:“那你怎麼沒轉發?”

周小雅低下頭:“因為我......我也被造過謠。初一的時候有人說我偷東西,全校罵了我一個月。後來查清了是那人自己丟的,但沒人跟我道歉。”

她抬起頭,眼眶紅了:“所以這次我不想當幫凶。”

我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紙巾遞給她。

“謝謝你。”

“不客氣。那我先走了,校刊下周三出。”

她走了兩步,回頭:“那個......驢的公仔我會去網上找找的。”

“說話算話啊!”

下午最後一節課,王德彪宣布了一個消息:“下周三是學校的‘才藝展示大會’,每個班出一個節目。咱們班誰報名?”

全班鴉雀無聲。

王德彪的目光掃過來,落在我身上。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林大腳,你不是腿受傷了嗎?你不用表演,你負責......把驢牽來。”

“啊?”

“你不是跟驢有緣嗎?你牽驢上台走一圈,也算才藝了。節目名字就叫‘人與自然的和諧’。”

全班爆笑。

我舉手:“王老師,那我有什麼好處?”

“加分。”

“加多少?”

“一分。”

“成交。”

周三很快就到了。

才藝展示大會在學校操場舉行,全校兩千多號人圍著舞台坐成一個大圈。

輪到我們班的時候,我拄著拐杖,牽著一頭驢,走上了舞台。

那頭驢不是老張家的——老張不肯借,說它上次踢我已經被教育過了,再上台容易應激。這頭是我從隔壁村租的,一天五十塊。

我站在舞台中央,拿著話筒,看著台下烏泱泱的人。

“大家好,我是高二三班的林大腳。今天我給大家帶來的才藝是——和驢對話。”

台下安靜了一瞬,然後笑聲像開水一樣沸騰了。

“你們別笑,我真的會。不信你們聽。”

我轉過身,對著那頭驢,清了清嗓子:“驢兄,你吃草了嗎?”

驢:“昂——昂昂昂——”

台下爆笑。

我轉回來:“它說它吃了,還說我長得像它二舅。”

台下已經笑倒了一片。

我又轉過去:“驢兄,你覺得今天天氣怎麼樣?”

驢:“昂。”

“它說還行,就是有點吵。它讓我問問大家,能不能小聲點。”

台下笑得更大聲了。

班主任王德彪在台下捂著臉,估計後悔讓我上台了。

我正準備再來一輪,突然話筒被人搶走了。

是馬麗。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衝上了舞台,臉紅得像煮熟的螃蟹,指著我的鼻子罵:“林大腳你裝什麼!你被驢踢了還光榮是吧?你知不知道你的貧困生名額本來是我的!你一個被驢踢的人憑什麼拿補助?!”

全場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我們。

我看著馬麗那張扭曲的臉,突然笑了。

“馬麗,你的意思是,被驢踢過的人沒資格拿貧困補助?那被豬油蒙了心的人呢?有沒有資格?”

馬麗愣了一下:“你罵誰豬油蒙心?!”

“我沒罵你啊,我就是問個政策問題。王老師,您來回答一下?”

王德彪已經衝上舞台了,拉著馬麗往下拽。馬麗掙紮著喊:“林大腳你別得意!你以為你那頭驢是租的就沒人知道嗎?你租驢的錢都是借的!”

我對著話筒,慢悠悠地說:“對,我借的。借了馬麗她爸的高利貸。”

全場嘩然。

馬麗臉色煞白:“你胡說!”

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開一張照片投到大屏幕上——那是一張借條,借款人寫著“馬大力”,出借人寫著“林大腳”,金額五十塊,用途“租驢”。

“看清楚,是你爸借我的錢。五十塊。他上周在村口麻將桌輸光了,找我借的。說今天還,到現在沒還。”

台下有人喊:“馬麗,你爸欠錢不還啊?”

馬麗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綠,最後哭著跑下了舞台。

王德彪站在台上,表情複雜地看著我:“林大腳,你......你先下去吧。”

我牽著驢,一瘸一拐走下舞台。

身後響起掌聲。

不是那種禮貌性的鼓掌,是那種“我服了”的鼓掌。

驢也跟著昂了一聲。

我在心裏給它加了個雞腿。

傍晚,我坐在操場邊的台階上,給驢喂胡蘿卜。

手機震了。

周小雅發來一條消息:“校刊提前出了!你的采訪在封麵!你快看論壇!”

我打開學校論壇,置頂帖就是校刊電子版。封麵是我的照片——我牽著驢站在舞台上,下麵一行大字:

“林大腳:被驢踢過的人生,更懂得怎麼踢回去。”

我盯著那個標題,笑了。

笑著笑著,手機又震了。

一個陌生號碼的短信:

“林大腳,恭喜你火了。但你有沒有想過,那天踢你的那頭驢,根本不是意外?你查查你爸的賭債是誰設的局。明天下午三點,學校後門第三個電線杆下麵,我告訴你真相。”

我看了看手裏吃了一半的胡蘿卜。

又看了看那頭驢。

驢也看著我,眼神裏有一種“我知道內情但我不能說因為我是驢”的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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