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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瞳孔告密者

我在良緣紀的工位靠窗,對麵是茶水間。每天下午三點,現磨咖啡的味道準時飄過來,但我從來不喝。

咖啡因會讓我的視線變得不夠銳利——而我的工作,全靠這雙眼睛。

盯著屏幕,看人的瞳孔。

我叫蘇茵茵,今年二十六歲,良緣紀首席匹配顧問,工作內容是“VIP客戶真實性評估”,說白了,就是在視頻通話裏判斷一個人是不是在撒謊。

怎麼判斷?純看眼神!

每個人說謊的時候,瞳孔會渙散一秒鐘。是那一瞬間整隻眼睛失去所有焦距,像相機對焦失敗拍出的糊片,一秒之後恢複正常,快得連對方自己都意識不到。

但我看得見,三年了,兩千三百多個視頻預審,我從來沒看走過眼。

“蘇茵茵,三號線,VIP客戶姓沈,匹配對象編號M-8723。”

耳麥裏傳來助理小何的聲音,我點開視頻窗口,一個男人出現在屏幕上——趙世傑,三十八歲,自稱海歸金融男,名下三家公司。

他匹配的對象叫林婉清,某投資公司副總裁,年費一百八十八萬那一檔。

之前我已經看完了趙世傑的資料,長得斯斯文文,戴著金絲眼鏡,笑容溫和,這類人我見多了——資料越完美,翻車概率越高。

此刻他坐在書房裏,背後是滿牆的原版書。坐姿很放鬆,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無名指上有一圈淺淺的白印——最近摘了婚戒。

“趙先生您好,我是良緣紀的匹配顧問蘇茵茵,今天做個十分鐘的預審,方便嗎?”

“方便。”他笑了笑,露出八顆牙齒。

我盯著他的眼睛,“您目前的婚姻狀況是?”

“離異半年,單身。”眼神沒有渙散,真話。

“有孩子嗎?”

“沒有。”眼神渙散了一秒,不是微微失焦,是整隻右眼的瞳孔像被風吹滅的蠟燭,光滅了,然後重新亮起來。

我不動聲色地在評估表上敲了一個標記,“您在資料裏填寫了名下有三家公司,分別是做什麼的?”

“一家資產管理,一家科技孵化,一家文化傳媒。”

他的眼神在說“資產管理”時渙散了一下——不是全部渙散,這說明他隻說了部分真話:可能有公司,但不是他名下的,或者這家公司已經不存在了。

“三家公司的持股比例分別是多少?”

“這個......具體數字我不太記得了,大概各占百分之三十左右。”

眼神渙散了一點五秒,這是典型的信息編造反應——他在現編數字,我快速敲下了第二個標記。

“最後一個問題:您目前有正在交往的其他女性嗎?”

趙世傑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種溫和得體的笑容。“沒有,我是認真來找長期伴侶的。”眼神渙散了兩秒,是目前為止最長的一次,這意味著他可能正在交往的女性不止一個。

“好的,預審結束,感謝配合。”掛斷視頻,我在評估表上打了紅色,備注裏寫了一句話:“隱瞞生育史、誇大資產、同時交往多人,建議拒絕!”

小何探頭過來瞄了一眼我的屏幕,咂了咂嘴,“又一個?今天第三個渣男了。”

“這個月第十七個。”我說,“VIP客戶的匹配對象裏,十個有七個在說謊,區別隻在於說謊的程度。”

“那你不是白忙活?打了紅色也匹配不了。”

“打了綠色才可怕。”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綠色說明這個人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但這種人比熊貓還稀有——真遇上了,我反而得懷疑他是不是段位高到我識不破。”

小何笑了,又壓低聲音說:“不過你馬上就要輕鬆了,聽說公司在搞AI匹配係統,以後可能用不著人工預審了。”

我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聽誰說的?”

“前台小王,她上周看到周總和什麼心理學博士吃飯,說是專門做微表情分析的。”

周明遠,良緣紀四個合夥人裏排第二,分管風控和審核。我一直覺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太對——像一個商人在估算一件商品的折舊率。

下午四點,孟晚晴發來會議邀請,她是良緣紀的創始人,三年前親手把我招進來,當時她說“我知道你的秘密,我需要你”。那時我以為終於有人懂我的價值,但最近半年,她很少跟我說話了。

第二天上午,我準時推開會議室的門。長桌兩側四個合夥人:孟晚晴、周明遠、還有另外兩個我不太熟的。運營、技術、HR三位總監也都在,以及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三十出頭,短發,戴無框眼鏡,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外套,胸前別著一枚金色小徽章,上麵刻著一個詞:Veritas。

拉丁語,真理。

孟晚晴坐在主位上,看到我進來,朝我點了點頭。“茵茵,坐吧。”

在過去的三年裏,每次她見到我都會笑,今天是第一次沒有。我坐到末位的椅子上,那個戴無框眼鏡的女人站起來,打開投影。屏幕上出現了一行字:《良緣紀AI風控係統——標準化、可量化、可規模化》。

“大家好,我是Landon,斯坦福心理學博士,前麥肯錫數據科學顧問。”她的聲音冷靜得像一把手術刀,“過去三個月,我和團隊全麵評估了良緣紀的VIP匹配流程,結果發現,核心審核工作,完全依賴一位‘特殊人才’。”

屏幕上彈出我的照片和一串數據:蘇茵茵,年處理上限2400次,準確率99.3%,但不可複製、不可培訓、不可量化。

“而AI係統能做到:7x24小時不間斷,年處理無上限,準確率可穩定在95%以上,每一筆審核都有據可查。”Landon推了推眼鏡,“更重要的是,AI可以規模化,良緣紀明年的目標是VIP客戶突破五萬——靠一個人,是做不到的。”

會議室裏安靜了兩秒。周明遠第一個鼓掌,他鼓得很克製,掌心碰掌心,隻響了三四下,但足夠讓所有人注意到。

“茵茵,公司決定從下個月起,全麵啟用AI匹配係統。Landon博士會擔任首席風控官,利用微表情分析技術和行為心理學,建立標準化的審核流程。”孟晚晴停頓了一下,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你的崗位,從下周起取消了。”

三年,我交出了行業最低的糾紛率,到頭來,她還是更相信“科學”,而不是人。不是AI真的比我強,是AI可控,而我不可控。一個無法被解釋的能力,在商業世界裏,就是一顆定時炸彈。

我沒哭,也沒質問:“孟總,按勞動法,裁員要提前三十天通知,外加N1,HR會處理嗎?”

孟晚晴一愣:“會的。”

“好。”我站起來,摘掉工牌,放在桌上。

Landon忽然開口,“蘇小姐,你的經驗非常寶貴。如果你願意,可以以顧問的形式留下來,幫助我們訓練AI模型,我們會支付相應的——”

“不用。”我打斷她,“我的經驗沒法訓練成模型,因為我看的不是微表情,我看的是——”

我沒在工位多留,三年前搬進來時,桌上隻有一台顯示器和一盆仙人掌;三年後離開,東西裝滿了一個紙箱——仙人掌、馬克杯、潤喉糖、一遝手寫筆記,還有顯示器邊框上那張便利貼:“眼睛從不撒謊。”

我把便利貼撕下來,疊了兩折,塞進口袋。

走出良緣紀大樓的時候,陽光很好。六月的風帶著梧桐絮,飄在臉上癢癢的。

我站在路邊,不知道該往哪走。

手機震了一下,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蘇茵茵,聽說你被裁了,想不想來真心盾?——顧津”

真心盾,良緣紀最大的競爭對手,定位是“反詐婚戀平台”,專門幫用戶識別婚騙、殺豬盤、情感詐騙。創始人叫顧津,據說自己就是被騙了五百萬才憤而創業的。圈裏人都說,他對婚騙這事的執念很深,但凡聞到一點氣味,就會像獵犬一樣咬住不放。

我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十秒鐘,然後我刪了,眼下時機不對。

在重新找工作之前,我得先弄明白一件事——周明遠為什麼要包庇一個婚騙犯。

兩周前,我經手了一個VIP預審。係統裏填的名字是“陳澤”,年費一百八十八萬,資料完美:海歸、單身、三套房、跨國公司高管。

但我調取了後台實名信息——真名宋明哲,視頻預審時,我問了三個常規問題,他回答了三次,眼神渙散了三次——全是謊話。

我在評估表上打了紅色備注:“此人極可能涉及婚騙,建議拒絕會員資格。”

然後提交給了周明遠——他是分管風控的合夥人,所有紅色預警都必須經他複核。

三天後,周明遠找我,笑著說:“蘇茵茵,你上次提的那個陳澤,我親自做了背景調查,沒有問題。資料都是真的,可能是你太敏感了。”

他說“沒有問題”的時候,眼神渙散了零點八秒,他在撒謊,但我沒有證據。

現在回想起來,我可能是因為這個發現,才被裁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那個陌生號碼,“我知道宋明哲在哪。”

我的手指僵住了,顧津怎麼知道“宋明哲”?

我回撥了過去。

“你好,真心盾,顧津。”聲音很低,帶著一種長期睡眠不足的沙啞。

“你怎麼知道宋明哲的事?”

“因為他在我這兒也注冊了賬號,這次用的是‘林峰’的身份,年費八十八萬。”他頓了一下,“我的審核員覺得沒問題,但我讓人比對了後台實名信息——他和良緣紀的‘陳澤’用的是同一個身份證和手機號。”

“而且,”他繼續說,“我查了一下他的背景,宋明哲,至少在四個婚戀平台上騙過錢,受害者超過二十個,涉案金額三千萬以上,有人在幫他做身份包裝。”

我深吸一口氣:“為什麼找我?”

“因為聽說你看得出對方是不是在說謊。”他的語氣像在陳述事實,沒有調侃,“我需要你幫我驗一個人——周明遠。”

“為什麼驗他?”

“我讓人跟了一條資金鏈路。‘陳澤’那一百八十八萬會員費,從良緣紀對公賬戶轉出後,有五十萬進了一個私人賬戶。持有人是周明遠。”

我攥緊了手機,如果周明遠真的在幫他洗身份,那他不隻是包庇——是共犯。

真心盾的辦公室在一棟老舊寫字樓裏,電梯裏貼著疏通下水道的小廣告,走廊的日光燈壞了一半。

顧津比我想的年輕,三十出頭,穿一件皺巴巴的深藍襯衫,黑眼圈很重。辦公室不大,三麵牆貼著白板,寫滿了名字、箭頭和日期。

“坐。”他指了指一把帶咖啡漬的轉椅。

我沒坐,“你怎麼查到良緣紀的流水?”

“花錢買的。”他說得毫不遮掩,“良緣紀的財務係統有外包IT,我找人拿到的導出記錄。”

“這是違法的。”

“我知道,但不搞到初步證據,警方根本不會立案,你先看這個。”他打開電腦,調出一份銀行流水截圖。

“這筆交易也可以說成是合法的谘詢服務。”

“對,所以我想讓你當麵接觸周明遠,幫我看清楚,他到底有沒有問題。”

“怎麼接觸?”

“下周良緣紀有一個合作方交流會,周明遠會出席。我幫你搞到入場資格,你以真心盾臨時顧問的身份進去,什麼都不用說,隻需要看著他。”

“成交”

從顧津辦公室出來,已經是晚上九點,秋夜的風灌進地鐵口,我裹緊外套,三天前那場交流會的情景又浮了上來,當時我在角落裏站了半個小時,遠遠看著周明遠和各家平台的人寒暄。顧津“隨口”提了一句陳澤的事,他的瞳孔渙散了兩秒。

後來他笑著對顧津說:“有些被裁員的員工,會因為不滿而散布虛假情報。”

他這是在計劃讓我背鍋了麼?

接下來的三天,我什麼都沒做,等顧津的消息,等他把那些東西匿名遞到警方手裏。第四天早上,電話響了,不是顧津,是刑警支隊。

“蘇茵茵?麻煩你來一趟,宋明哲死了。”

我到的時候,顧津已經坐在刑警隊走廊的長椅上,他的黑眼圈更重了,襯衫還是那件皺巴巴的深藍色。

“他也找了我。”顧津低聲說,“宋明哲死的那天下午,給我打了個電話,約我見麵,我沒去。”

一個姓方的刑警把我們分別帶進審訊室,審訊室的燈很白,照得人無處躲藏。

“昨晚七點到十點,你在哪裏?”

“在家。”

“有人能證明嗎?”

“沒有。”

方隊翻了一頁筆記本,“我們在宋明哲的公寓裏找到一份名單,上麵有六個名字,你是其中之一。”

我指尖發涼,“其他人呢?”

“都曾經公開罵過宋明哲是騙子。”他看著我,“隻有你,從來沒有公開指責過他。”

我明白了,那份名單是有人故意留在那裏,為了把我和這樁命案綁在一起。

“方隊,良緣紀的周明遠,你們查過嗎?”

他沒有回答,隻是在本子上記了什麼。

從審訊室出來,顧津在走廊盡頭等我,他手裏捏著兩根煙,遞給我一根,我沒接。

“他死之前半個月,有兩筆大額進賬,加起來兩百多萬,彙款方是兩家空殼公司。”顧津自己點了一根,“我讓人查了,那兩家公司最終都指向一個做身份包裝的中介。”

“現在宋明哲一死,這條線斷了。”顧津吐了口煙,“方隊還告訴我一件事——宋明哲死前三天,和一個加密號碼頻繁聯係,查不到歸屬。”

我沒接話,因為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顧津,你幫我查一下數據。”

“什麼數據?”

“我在良緣紀三年,給過‘拒絕建議’的VIP預審,一共多少個?”

他看了我一眼,打了個電話,五分鐘後,他抬起頭,“三十二個。”

“其中多少個,最後係統顯示‘經複核,通過’?”

這次等了更久,顧津掛了電話,臉色變了,“十五個。”

十五個,我親手揪出來的問題會員,被周明遠一個一個放了回去。

“除了宋明哲,還有十四個。他們的名字,我大部分都沒記住。係統裏應該有原始記錄,但我已經登不進去了。”

顧津沉默了幾秒,“如果那十四個裏麵,有人在周明遠的幫助下成功騙了婚、甚至已經結了婚......”

他沒有說下去,但我知道他想說什麼,那就不是一個人在報複我,是一群人。

這時,我的手機震了一下,一條陌生短信,隻有一句話:

“蘇小姐,你的眼睛真的很厲害,可惜你擋了太多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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