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被鎖在閣樓的第三天,終於不再哭了。
眼淚早就流幹了,之前我還抱著門板捶,嗓子喊得跟破風箱似的,指甲蓋都翻了兩個。媽媽王麗華站在門外,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嬰兒睡覺:“玫玫,你就簽字吧,媽馬上放你出來。”
我蜷在閣樓角落裏,夏天午後的熱浪把瓦片烤得發燙,整個空間像個蒸籠,空氣裏彌漫著樟腦丸和黴味混合的臭氣,地上鋪了一層灰,我每一次動作都能嗆出一串咳嗽。
三天前,我還是全國戲劇學院聯合藝考的種子選手,省統考全省第三,一路過關斬將,拿到了最難獲得的“直通三試”推薦資格——這意味著我免考初試、複試,直接進入最終輪的終極三試。一隻腳,已經踏進了頂尖學府的大門。
“玫玫,你妹妹雨桐也很喜歡表演,她連複試都沒進。隻要把你的三試考試資格轉給她,她就能直接上場。你今年才十七,明年再考也一樣。”
我沒說話,趙雨桐,我同母異父的妹妹,比我小一歲,台詞課老師說她“情感表達單一”,形體課老師說她“肢體僵硬”。模擬考試,她演《雷雨》裏的四鳳,把全場評委演笑了。
現在他們要我簽一份《自願放棄三試資格聲明》,把我明天必須親自參加的終極三試名額,直接轉給趙雨桐。
繼父趙國強在門外冷哼了一聲:“跟她廢什麼話?不簽就把她鎖到明天考試結束,缺考視同自動放棄,名額照樣是雨桐的!”
“玫玫,媽是為你好,你簽了,媽現在放你出來。省裏還有藝術類補錄考試——你底子這麼好,補錄也能上個好學校,就是多考一輪的事。”
說得輕巧,藝術類招生早就結束了,所謂的補錄,不過是幾個沒人去的民辦學校撿漏,她在騙我。
我閉上眼睛,後腦勺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閣樓窗戶被木板從外麵釘死,隻留了一條兩指寬的縫,透進來一線光。那道光每天從左邊移到右邊,像某種殘忍的倒計時。
我盯著那道縫,忽然發現牆角有一麵複古的梳妝鏡,鏡麵蒙了一層灰,隱隱約約能照出一個人形。我三天沒洗臉沒梳頭,頭發打結,嘴角幹裂,眼睛下麵兩道青黑。
真難看,我別過臉去,不想看自己,就在這時,鏡麵上突然出現了一行字,像有人用手指從裏麵劃過,“別怕,我是另一個世界的你。”
我猛地轉過頭去看門,門外王麗華的腳步聲已經遠了,再轉回來,那行字還在。
我盯著鏡子,心跳猛地加速,我伸出手指,在那行字旁邊顫抖著寫:“什麼?”
鏡麵上的字淡了,又浮現出新的:“我叫蘇玫,我就是你,隻是我在另一個世界。”
我的手指頓在半空中。
“我這裏,爸媽沒離婚,他們很支持我學表演,我已經考上中央戲劇學院了。”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鼻子發酸——原來在另一個世界,我可以活得這麼幸福。
我咬著嘴唇,寫:你怎麼證明?
鏡子沉默了幾秒,然後出現了一行字:“你六歲那年,爸帶你去肯德基,你點了辣翅,辣哭了。他把可樂給你,說以後掙了錢天天帶你來,後來他沒再回來。”
我的眼淚一下就湧了出來,這事隻有我和我爸知道,我抓著鏡子邊緣,手指發抖。
鏡麵上的字繼續浮現,“我在這邊過得很好,但我能感覺到你在那邊很痛苦。不知道為什麼,我們這兩個世界好像開始重疊了。我能看到你那邊的一些畫麵——灰蒙蒙的,很暗,你被關起來了?”
我使勁點頭,於是寫:我媽和繼父把我鎖在閣樓,逼我簽放棄三試的聲明,把名額給我妹妹。
鏡子那邊的字變慢了,一筆一劃,像是在壓抑憤怒:“她們怎麼敢。”
我笑了一下,連另一個世界的自己都在替我生氣,而這個世界裏,沒有人在乎。
我寫:明天就是三試了,我出不去。
這次鏡子那邊停頓了很久,久到我以為那行字不會再出現,久到門縫裏的光又暗了一度。
然後新的一行字出現了:“別急,我幫你。”
“明天的三試,即興表演題目是《最痛的告別》。這是我這邊的真題,平行世界的考題可能一樣,賭一把。”
“評委組有三個老師,主評委姓方,女,五十多歲,喜歡‘收著演’的考生。你要演內斂的,壓抑的,表麵平靜底下全是裂縫的那種。”
“第二個評委是個四十出頭的男的,他看重第一反應。你不要設計太多,聽對手演員說話,然後做出真實的反應。”
“第三個評委她隻在意台詞清晰度。”
我看得眼睛都不敢眨,天哪!這些信息,任何一個藝考生花十萬塊錢都買不到。
我飛快寫:你按這個演法,拿了第幾?
鏡麵上浮出兩個字:“第五。”
“另外,你被關的閣樓,窗戶上那塊木板我看過了——左下角的釘子沒釘牢,你用力踹幾腳應該能踹開。出去之後順著排水管往下爬,二樓有個空調外機可以落腳,我當初也這樣逃過一次,不過我是逃出去跟朋友玩。”
我猛地抬頭,看向窗戶,那塊被木板釘死的窗,左下角的縫隙確實比其他地方大一點。
“你明天逃出去三試,考完之後回家裝沒事,成績出來之前,不要讓他們察覺。”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裏,疼,但清醒。
“謝謝。”
鏡子上的字慢慢淡了,最後一行:“不用謝,幫你就是幫我。我總覺得,你能過好了,我這邊也會更好。”
字徹底消失,鏡麵恢複成灰撲撲的樣子,隻留下我亂七八糟的指紋。
我癱坐在地上,腦子裏一團亂麻。平行世界,另一個我,即興表演題目,評委喜好,窗戶木板,排水管——太多信息了。
但有一條最清晰:明天,我要逃出去。
入夜後,閣樓更熱了。
瓦片白天吸飽了陽光,晚上一點點吐出來,悶得人喘不過氣。我躺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身上隻鋪了一件校服外套,蚊子從窗戶縫隙裏鑽進來,在耳邊嗡嗡叫。
我沒有睡,我把另一個世界的蘇玫給我的信息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又一遍。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腳步聲,“姐,你還好吧?”
我沒說話。
“不說話就是還活著咯。”她笑了,“媽讓我來告訴你,明天上午九點考試就開始了。你要是現在簽字,她還來得及開車送你去其他學校補錄,三試名額你就別想了。”
“其實你沒必要這麼倔,你成績不是挺好的嗎?老老實實考個普通大學多穩當,藝考這條路,讓給我不行嗎?”
“姐,你就當幫我個忙唄。你從小就比我聰明,什麼好東西都是你先占著——你看,你長得比我好看,個子比我高,連聲音都比我有辨識度。就這一次,讓讓我怎麼了?”
我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趙雨桐,你初試多少分?”
門外安靜了一瞬,“我......我初試過了啊,怎麼了?”
“初試成績全省公示,我查過,表演類初試通過名單裏,沒有你。”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趙雨桐的聲音變了,不再撒嬌:“你非要這麼撕破臉?”
“是你先騙我的。”
“騙你怎麼了?”她突然提高音量,“名額給我怎麼了?你考上了又怎樣?媽說了,就算你考上中戲,她也不會給你出學費!你以為你去了北京就能活?你連房租都付不起!”
我沒應聲,她說得沒錯,就算我考上了,學費、生活費、住宿費,我媽一樣都不會出。我隻是一個被鎖在閣樓裏什麼都沒有的十七歲女孩。
但我有另一個世界的我,她在陪著我,這就夠了。
“趙雨桐,你回去告訴她們,我不會簽的。”
“行。”她哼了一聲,“那你就等著缺考吧,反正你出不來。”
第二天早上六點,天剛蒙蒙亮。我聽見客廳裏有動靜,趙雨桐撒嬌說要喝豆漿,媽媽笑著說好。
“媽,姐姐那個名額什麼時候能轉給我?”
媽媽壓低聲音:“等今天一過,她缺考了,名額自動作廢,學校那邊就會啟動補錄程序。我已經跟劉主任說好了,等會我們先去考場,然後中午請他吃飯,五萬塊錢一掏,名額就是你的。”
“行了,別說了,走吧。”門關上,反鎖聲,然後是一片安靜。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來,雙腿麻得像灌了鉛,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我扶著牆挪到窗邊,透過木板縫隙往外看——太陽剛升起來,小區裏靜悄悄的,排水管沿著牆壁蜿蜒而下,鏽跡斑斑,但應該撐得住我。
我抬起腳,對準木板左下角,狠踹下去。
一下,兩下,第三下,木板鬆了。我掰住邊緣用力往外掀,生鏽的釘子吱呀慘叫,木屑紮進指尖,整塊木板被我扯了下來。
我爬上窗台,往下一看——四樓。排水管直通地麵,二樓有個空調外機,鐵架子伸出來半米。
手在抖,但另一個世界的我做過這件事,她能行,我也能行。
抓住排水管,翻出窗戶,身體懸空的一瞬間,心跳砸到了嗓子眼,鐵鏽蹭滿手掌,滑得抓不住,我死死夾緊雙腿,一點一點往下滑。
三樓——左腳的鞋掉了,我看著那隻帆布鞋打著旋落下去,砸進一樓的灌木叢。
沒時間撿了,我咬緊牙,踩上二樓空調外機,鐵架子猛地一沉,吱呀作響,我趕緊抓住防盜網,手腳並用地往下爬。
腳踩到地麵的那一刻,膝蓋軟得幾乎跪下去。
渾身是汗,手心裏全是鐵鏽和木刺紮出的血,我一路跑到小區門口的公交站,翻遍口袋——隻有八塊錢。
四十分鐘後,我站在戲劇學院門口,我把校服袖子扯長,遮住手上的傷口。
三試的候考室裏,坐滿了人。
每個人都打扮得精致得體,女生穿著得體的連衣裙或練功服,妝容淡雅,男生襯衫筆挺。隻有我——校服皺巴巴,頭發三天沒洗,臉上還有被蚊子咬的包,左腳光著,右腳穿了一隻臟兮兮的帆布鞋。
門口的考務老師看了我一眼,遲疑了一下:“同學,你的......準考證呢?”
我把準考證從褲兜裏掏出來,皺得跟鹹菜一樣,但二維碼還能掃。
考務老師掃了碼,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進去吧,第六組。”
我走進候考室,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更多的是——嫌棄。
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女生往旁邊挪了挪,離我遠了一點。我沒在意,找了個角落蹲下來。腦子裏隻有另一個世界的蘇玫說的話:即興表演題目:《最痛的告別》,
收著演,台詞清晰,第一反應真實。
我閉上眼,開始在腦子裏構建場景。最痛的告別——不是撕心裂肺的哭喊,不是跪在地上捶胸頓足,最痛的告別往往是安靜的,是明明想留住卻知道留不住,是嘴唇動了動最後隻說出一句“你走吧”。
我在心裏默默過了一遍。
“第六組,準備進場。”
考場是一個小型黑匣子劇場,台下坐了五個評委,蘇玫的信息說三個,可能平行世界有差異——但主評委確實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老師,坐在中間,表情很淡。
第一個環節,台詞展示,自備稿件,我選了《駱駝祥子》裏小福子的獨白。
這個我練了兩年,每一個字的呼吸都是刻進骨頭裏的。“他走了,把我也賣了......”
聲音一出來,我看見中間那個女評委抬了一下眼皮。
第二個環節,形體展示。我沒有練功服,但基本功不差,做了一套現代舞的組合。赤著一隻腳踩在地板上,地板的涼意從腳底傳上來,反而讓我更清醒。
第三個環節,即興表演。
女評委開口了:“題目是《最痛的告別》。你們兩人一組,自由組合,五分鐘準備。”
沒有人願意和我一組,我穿著臟校服,光著一隻腳,頭發亂糟糟。她們大概覺得和我搭戲會影響分數。
最後,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男生走過來:“同學,咱倆一組?”
我點頭:“謝謝。”
他笑了笑:“沒事,我也落單。”
五分鐘準備時間,我們對了一遍邏輯。他說他演那個要走的人,我演留下的。很簡單的關係——戀人或者親人,沒有具體設定,讓我們自己填。
我說:“我想演母女。”
他愣了一下,然後點頭:“行。”
燈光亮起,我們站在舞台中間。
我說了第一句台詞:“你非走不可嗎?”
聲音很平,但我的手指在發抖,我把手藏在身後,不讓人看見。
圓框男生演的女兒——他是反串:“票已經買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我想起了我媽媽。不是門外那個逼我簽字的王麗華,是我小時候的媽媽。那個還沒再婚之前,會給我紮辮子的媽媽。那個爸爸剛走的時候,抱著我哭了一整晚的媽媽。
後來她變了,她嫁給了趙國強,然後她就再也不是我的媽媽了。
我說:“那......去吧。”
我的聲音開始顫抖,我沒有哭,隻是把嘴唇咬得發白,“到了那邊......記得吃飯。”
“別總熬夜。”
“有事就給家裏打電話......雖然我也不知道這個家還能撐多久。”
最後一句是即興的,不在我們剛才對好的邏輯裏,但說出來的時候,我看見圓框男生的眼眶紅了。
全場安靜,女評委看了我一眼,在評分表上寫了什麼。
表演結束,我鞠躬,下台。
走出考場的那一刻,我腿軟得差點坐在地上。
考完回到小區,已經下午兩點多了。我在路邊的公廁裏簡單洗了把臉,把校服翻了個麵穿,看起來沒那麼臟。左腳從灌木叢裏找回了那隻鞋,雖然沾了泥,但好歹能穿。
上樓的時候,我特意繞了一圈,確認樓道裏沒人。鑰匙插進鎖孔,我閃身進屋,把門關好。客廳裏還留著早餐的痕跡,茶幾上攤著趙雨桐的劇本,我沒多看一眼,徑直上了閣樓。我把木板重新釘回窗戶上,釘子歪了,但勉強卡住,地上的灰被我蹭出了痕跡,我用校服袖子抹了抹,看不出來。
然後我縮回那個角落,把鏡子摸出來。
“回來了?”字跡浮現。
“嗯,很順利,你給的真題對了”
“成績要等一周,你這邊的世界查分係統和我不一樣,但我會幫你盯著。”
我鬆了一口氣,寫:謝謝。對了,你說你需要我幫你?
那次她說過,她那邊出了點問題,鏡子那邊沉默了很久。
“我這邊有個男生在跟蹤我,他叫周深。我報警了,但沒證據,警察管不了。我跟他幾乎沒說過話,根本不知道他為什麼盯上我。”
“你那邊應該也有一個周深,你們可能還沒交集,但你可以幫我留意一下——他是什麼樣的人,有沒有什麼反常的地方,也許你能找到線索,告訴我他到底想幹什麼。”
我盯著那行字,心跳快了半拍。
時間差,另外一個世界裏,我已經上了大學,而這裏的我還在藝考,她那邊的事已經發生了,我這邊可能還沒開始。
這意味著,我能比她更早看清這個人,“好,等我出去了,我幫你查。”
接下來的一周,我繼續被鎖在閣樓裏。
每天王麗華都會來送一次飯,從門縫底下塞進來一碗冷飯和半杯水,趙國強偶爾踹一腳門,罵兩句。趙雨桐隔著門板跟我炫耀:“姐,老師說我有天賦。”
我在黑暗中閉上眼睛,不說話,每天晚上,等閣樓外麵安靜下來,我就摸出鏡子,跟另一個世界的蘇玫說話,我們一起探討表演技巧,被關的日子就不那麼難熬。
一周後的一個早上,樓下傳來手機鈴聲,然後是王麗華的聲音,帶著嘲諷:“喂?蘇玫成績出來了?哈哈哈,她缺考能有什麼成績......”
我猛地睜開眼睛,從閣樓地板上坐起來,那塊木板早就被我釘鬆了。我一腳踹開,翻身爬出窗戶,順著排水管滑到一樓,衝上樓,推開門。
客廳裏,王麗華舉著手機,尖叫“你——你怎麼出來的?!”
我沒回答,走過去,從她手裏抽走手機。
“蘇玫媽媽?你在聽嗎?蘇玫是全省前十名!中戲招生辦已經打電話來了!”
我對著手機說:“老師,我知道了,謝謝您。”
掛斷,客廳裏安靜了三秒。
趙國強第一個反應過來,衝過來就要揪我衣領:“你個小畜生,你什麼時候跑出去的——”
“我考完試又回來了,你們鎖了我十天,非法拘禁,證據確鑿。”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王麗華的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一句話:“玫玫,你......你怎麼能......”
我打斷她,“我一定會去上學,你們一分錢不出也沒關係,中戲有獎學金,有助學貸款,我可以自己掙。”
趙雨桐突然尖叫:“不可能!劉主任收了我們的錢,你的名額是我的——”
話沒說完,門口傳來敲門聲,“蘇玫同學住這裏嗎?我們是省電視台的!恭喜你成為今年藝考狀元!”
王麗華的臉一瞬間白得像紙,趙國強愣在原地,嘴張著合不攏,趙雨桐的聲音卡在嗓子裏,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看了他們一眼,轉身去開門,陽光湧進來,記者舉著話筒,攝像機鏡頭對準了我,我對著鏡頭笑了一下:“請進。”
身後炸開了王麗華的聲音——尖細、高亢,像被人掐著嗓子唱戲:“哎呀!我們玫玫爭氣啊!媽真是太高興了!”
王麗華已經衝了過來,一把摟住我的肩膀,笑得滿臉褶子都堆起來。她臉上的表情演得滴水不漏:“這孩子從小就有天賦,我們全家都支持她,為了她學表演,家裏花了不少錢......”
趙國強也湊過來,搓著手,對著鏡頭憨笑:“對對對,閨女爭氣,我們做父母的再苦再累也值得......”
趙雨桐縮在沙發角落裏,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通紅,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站在那裏,任王麗華摟著,沒有動。
攝像機拍不到的地方,她的手指掐在我肩膀上,指甲陷進肉裏,疼,但我沒吭聲,再忍一忍。
記者笑著說:“蘇玫同學,能跟我們分享一下你的心情嗎?”
我正要開口,校服內兜裏那麵化妝鏡忽然震了一下,我心裏“咯噔”一聲。
“謝謝大家的關心。我能考上,全靠自己。”
王麗華的笑容僵了一瞬,馬上又補上:“這孩子,說笑了,家裏當然也給了很多支持......”
我沒再說話,采訪結束後,記者走了。門關上的那一刻,王麗華鬆開手,臉上的笑容像被人一把抹去,露出底下鐵青的顏色。
我沒看她,徑直上了閣樓,關上門,摸出鏡子。
鏡麵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寫得很急:“蘇玫,我這邊出大事了,周深今天闖進我宿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