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能聽見家具說話,這事我藏了二十年。
進家具城打工第三天,老板帶著一對新婚小夫妻看實木嬰兒床。
"小兩口放心,純櫸木的,零甲醛,寶寶睡上去安全得很。"
那張嬰兒床卻在我耳邊淒厲哀嚎。
"救命啊!老娘肚子裏全是工業膠水!"
"上一個睡我的娃兒都進醫院了,求求別再讓小孩躺上來了!"
孕婦已經摸著肚子,幸福地比劃著要放在主臥哪個角落。
我攥著拖把的手在抖。
戳穿,我這個月工資就沒了,還得被老板列入家具城黑名單。
不戳穿,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就要躺進毒窩裏。
我深吸一口氣,伸手攔住孕婦。
"要不......您再考慮考慮?"
......
"你什麼意思?"
老板錢大富的笑容僵在臉上,眼珠子慢慢轉過來盯著我。
那對小夫妻也愣住了,丈夫下意識把孕妻護到身後。
"我......我是說這款床板有點硬,新生兒脊柱軟,睡久了不太好。"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編得太蹩腳。
錢大富的嘴角抽了一下,轉頭衝那對小夫妻笑得比彌勒佛還燦爛。
"別聽她的,新來的小姑娘啥也不懂,連床板軟硬都分不清。"
他拍了拍嬰兒床的圍欄,指甲蓋敲出篤篤的響聲。
"您二位摸摸這做工,這手感,市麵上低於八千塊你買不到的。"
嬰兒床在我耳朵裏瘋狂尖叫。
"別摸了別摸了!那層漆都是刷了三遍的劣質清漆,小孩啃一口就中毒!"
孕婦伸手摸了摸圍欄,滿眼歡喜。
"老公你看,真的好光滑。"
"是吧?純櫸木打磨的,絕對不會有毛刺紮到寶寶。"
錢大富說完這句,側過身,給了我一個隻有我能看見的眼神。
那眼神冷得像刀片。
我把嘴閉上了。
攥著拖把的手心全是汗,腦子裏兩個念頭打架打得頭皮發麻。
那對小夫妻刷了卡,錢大富親自幫他們把嬰兒床搬上推車。
孕婦走過我身邊的時候衝我笑了一下。
"小妹妹,謝謝你的提醒,不過我老公查過了,這個牌子口碑很好的。"
我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嬰兒床被推走的時候還在哭。
"完了完了完了,又要害一個娃兒了......"
哭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卷簾門外麵。
"林小麥。"
錢大富叫住我,聲音不大,語氣卻像含著碎玻璃。
"過來。"
我跟著他走進倉庫。
他把卷簾門拉下來,日光燈慘白慘白地照著滿屋子打包好的家具。
"你幹什麼呢?"
"錢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
"你就是想讓我砸飯碗是吧?"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根煙點上,吐出來的煙霧熏得我眼睛疼。
"小丫頭,我跟你說個事兒。"
他湊近一步,煙頭的火星子差點燎到我劉海。
"這家具城六十八個商戶,哪家不貼牌?哪家不兌膠?你管得過來嗎?"
我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冰涼的鐵架子。
"可那是給嬰兒睡的......"
"嬰兒怎麼了?嬰兒金貴,嬰兒的錢更金貴。"
他彈了彈煙灰,煙灰落在我鞋麵上。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下次有客人來,你就老老實實拖你的地。聽見沒有?"
"......聽見了。"
"聽見了還不滾出去幹活?"
我幾乎是逃出倉庫的。
出來的時候正好撞上隔壁攤位的王姐。
她看了我一眼,壓低聲音。
"又挨罵了?"
我沒說話,蹲下去擰拖把。
"我跟你說啊小麥,在這兒幹活就得學會裝聾作啞,你才來第三天就敢攔客人,膽子也太大了。"
"我知道了王姐。"
"知道就好。上個月有個小夥子也是嘴欠,第二天就被錢大富找了個由頭開了,連三天的工資都沒結。"
拖把擰出來的水淌了一地。
我盯著那灘臟水,腦子裏全是嬰兒床的哭聲。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床底下那隻破舊的床頭櫃突然嘟囔了一句。
"丫頭,別想了,這世上的事你管不過來的。"
"我知道。"
"那你還難受啥?"
"我怕那個孩子出事。"
床頭櫃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
"你連自己都養不活,還操心別人家的孩子。"
我把臉埋進枕頭裏,沒有回答。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上班,剛拿起拖把,錢大富從辦公室出來,臉色鐵青。
"林小麥,昨天那對小夫妻打電話來退貨了。"
我心裏咯噔一下。
"說什麼回去一查,發現網上有人說這個牌子甲醛超標。"
他把手機摔在櫃台上,屏幕朝上,上麵是一條消費者投訴帖。
"你是不是跟人家說了什麼?"
"我沒有,錢哥我真沒有——"
"那人家怎麼突然就不要了?之前看的時候高高興興的,出了你那檔子事就變卦了?"
"可能是人家自己回去查的......"
"自己查的?"
他逼近一步,手指戳到我額頭上。
"八千塊錢的單子,說黃就黃了,你賠得起嗎?"
我被戳得往後一仰,後腦勺磕在貨架邊角上,疼得眼前一黑。
"這個月的工資扣了,算你交學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