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年了。"她說,"我都是這麼過來的。上個廁所都得趁他不在。"
"第一年來的時候也跟你一樣。後來發現有些人就是吃準了你不敢鬧——學生嘛,耗不起。每年七八月份來一批,九月份少一半。被扣了工資的,發個帖子,底下有人回兩句安慰,然後就沒人記得了。"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田字本,紙頁被翻得軟塌塌的。
"六年來的暑假工名字。記了六年。"
我翻開。2019年4個全被扣。2020年5個隻有一個是周主管同村的拿到了。2021年6個全被扣。2022年——她還在往上加。
"劉姐,你怎麼不——"
"我不敢。我不是暑假工。"她把煙按滅,"鬧了,這份工作就沒了。你不一樣。你不靠這份工作活。"她把田字本塞到我手裏,"給你。這些名字,你應該比我更有用。"
回到宿舍,我把田字本和仲裁記錄並排攤在床上。撥了劉姐的電話。
"劉姐。你本子上有五個正式工——她們沒去仲裁。"
"她們不敢。正式工鬧了,工作就沒了。"
"所以克扣不是針對暑假工。"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你發現什麼了。"
"我在翻工廠官網——他們有一個品牌方的勞工合規認證。你說這個認證每年審一次,對不對。"
"對。每年夏天來審。"
"我把審核日期跟你本子上暑假工被清退的日期放一起了。審核前一個月,清人。審核過了,招新人。"
劉姐沒說話。
"認證是真的。但認證看到的工廠——是假的。"
"陳予。"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認真,"你打算怎麼辦。"
"我有品牌方合規部門的舉報郵箱。"
"你想好了。你發出去,後麵的事就不是你能控製的了。"
"想好了。"
掛掉電話,我打開Excel,把兩列日期正式排在一起——咬合得嚴絲合縫。一幀不差。盯著屏幕上的紅框看了很久,我撥了我媽的號碼。
"媽。"
"嗯。"她在超市,壓低聲音接的,背景是推車輪子碾過地磚的聲音。
"沒事。就是想聽聽你聲音。"
她沉默了一下。"是不是有人找你麻煩了。"
"沒有。"
"你說沒有就是有。你從小學開始就這樣——說沒有的時候就有。"
我沒說話。
"不管你惹了什麼事——注意安全。媽這個月工資夠用。櫃子裏第二格藏了兩千現金,你需要就自己拿。"
"媽。如果有一天你超市的工作因為我的事沒了——"
"那就再找一個。"她說,"超市理貨員哪裏都能幹。但你做的那件事——不管是什麼——如果是對的,就別回頭。"
掛了電話,我重新看了一遍Excel裏那列咬合的數據。然後打開瀏覽器,點進了品牌方的全球供應商合規舉報郵箱。
淩晨兩點。宿舍門被一腳踹開。
周凱帶著兩個人站在門口,手裏夾著煙。他掃了一眼滿床的紙,忽然盯住了我的電腦屏幕。Excel窗口雖然最小化了,但任務欄上還亮著綠色的圖標。
"你在搞什麼?"
"沒什麼。寫暑假作業。"
他走過來,站在我身後,眼睛在屏幕上掃了一遍。桌麵上什麼都沒有——我剛把Excel關了,瀏覽器也關了。但回收站旁邊還留著一份剛保存的PDF縮略圖,文件名是"交叉對照表_最終版"。他盯著那個文件名看了幾秒。
"這是什麼東西。"
"學校的社會實踐報告。"
他叼著煙看了半天。他不懂電腦——手指還夾著煙,沒用過鼠標滾輪。最後他把煙頭按在鼠標墊上,燙了一個洞。"我不懂你們那些破數據。但我叔認識懂的人。你最好什麼都沒搞。"
他轉過身,拿起那個八千塊男生的文件袋翻了一下,隨手往桌上一丟。"八千塊那個?你知道他為什麼不自己來要嗎?因為他舅在園區另一家廠上班。我叔一個電話就能讓他舅也滾蛋。"
他走到我麵前,煙味混著酒氣壓下來。
"陳予。你一個暑假工——你算什麼東西?"
他轉身走到門口,突然停住,聲音輕飄飄的:"對了。下午我讓人去萬家超市送了份采購清單——你媽那個櫃台的東西,廠裏以後不訂了。"
門關上了。走廊裏周凱的哼歌聲越來越遠。
田字本。Excel交叉對照。品牌方全球供應商合規舉報郵箱。
鼠標停在"寫新郵件"上。
我點了下去。
三天後一個021開頭的電話打了過來。
"陳予同學你好。我是XX品牌大中華區供應商管理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