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考完第三天我進了電子廠。
流水線,夜班,站十二個小時,說好月薪4500。
發工資那天,到賬200。
我去找主管,他頭都不抬:"加班不算。住宿費扣了。水電費扣了。新人培訓費扣了。"
他旁邊的工位是他侄子,每天遲到兩小時,工資條8600。
我沒吵。我掏出手機,打開了一個網頁。
發工資那天。
我盯著屏幕上的數字看了很久,一千二百元整。
我退出銀行App,重新登錄,又看了一遍,還是那個數字,不是四千五。
旁邊工位的劉姐探過頭來:"去辦公室。趁早去。"
辦公室門虛掩著。周主管在泡茶,周凱歪在沙發上打遊戲,鞋底對著門口。
我把手機遞過去。"周主管,工資好像有問題,說好四千五,到賬隻有一千二。"
他掃了一眼屏幕,端起茶杯吹了吹茶葉,一字一頓:"加班不算,住宿費一天二十,水電費一天十塊,新人培訓費三百。"頓了頓,"合同上寫了,你自己簽的字。不滿意去勞動局——不過你是暑假工吧?"
他笑了。"你一個暑假工,耗得起嗎?"
周凱抬起頭,目光從我臉上走到腳上,嗤笑一聲:"一千二不錯了。你一暑假工還想拿多少?簽合同的時候沒看?不識字啊?"
他叫周凱,周主管親侄子。工位在流水線上,從不碰傳送帶。每天在辦公室打遊戲,工資條8600。
"合同上寫的四千五。"
"那你拿著合同去告啊。"他把手機翻了個麵,"告贏了給你四千五,告不贏——"偏頭看了周主管一眼,"連一千二都沒了。"
周主管沒看我們,繼續泡他的茶。
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周主管在背後開口了,語氣不急不緩:"陳予是吧。你入職表上緊急聯係人是張秀蘭,你媽。在萬家超市做理貨員。超市跟我們廠後勤有供貨合同。你懂我意思。"
走廊燈管滋滋閃。我沒回頭。
坐在宿舍樓下,我撥了劉姐的電話。
"劉姐,你在這廠裏六年——每年暑假來打工的學生,工資拿得到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你搜一下人社局網站。勞動爭議仲裁公開查詢。搜工廠名字。"
我打開網頁。頁麵加載完畢。
"多少條?"
"十七條。最低八百,最高六千。最小的十五歲。"
"要回來了嗎——任何一個。"
我往下翻。"沒有。一個都沒有。"
劉姐沉默了幾秒。"你現在知道了。注意安全。"
淩晨兩點,宿舍門被人敲了兩下。劉姐站在門口,聲音壓到幾乎沒有:"周凱剛才在車間跟人喝酒,說你明天要還敢去勞動局,就把你名字掛到園區招聘黑名單上。他還說——你媽在萬家超市。萬家跟廠裏有供貨合同。"
走廊盡頭有人哼歌,手機外放,是周凱的聲音。
我坐在床沿上,屏幕上那個數字亮著——17。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開往市區的公交車。包裏裝著手機、充電寶,和一張抄在便簽紙上的十七個名字。
仲裁大廳裏,櫃台後麵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工作人員抬頭:"你要辦什麼業務?"
"暑假工,工資被扣了,想查以前的仲裁記錄。"
她多看了我一眼,低頭敲鍵盤。十七份摘要頁滑出來。我站在櫃台前翻。
"這個人——十七歲,三千二。調解結案。錢拿到了嗎。"
工作人員探頭看了一眼。"賠償金額是空的。沒拿到。"
我又翻了一頁。"這個呢。"
"主動撤回了。他爸打電話來說'算了,孩子還要上學'。"
翻到第七份,手停了。"姓孫,十九歲,四千二。調解記錄寫著她母親病重急需醫藥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