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福利院幹了二十三年,收留養大了三百多個孩子。
每一對來收養夫婦,我至少麵談三次,回訪十次。
上個月來了一對夫妻,條件好得像教科書。
丈夫是上市公司高管,妻子全職太太,結婚十年沒孩子,無犯罪記錄。
小區鄰居聯名寫了推薦信,收養院初審秒過。
本地電視台還專門來拍了一期"愛心家庭"專題,播出那天朋友圈全在轉。
收養當天,收養院的人來了,公證員來了,記者架好了機位。
那對夫妻穿著親子裝,手裏提著給孩子買的新書包。
女人蹲下來摸了摸四歲的朵朵的臉,笑得溫柔極了。
我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這一切,把簽好字的收養協議撕成了兩半。
來采訪的記者當場變了臉:
"周院長,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所有手續合法合規!"
那個女人愣住了,眼眶一下紅了,聲音發顫:
"我們等了三年,三年......你憑什麼?"
她的丈夫上前一步,西裝革履,語氣還算克製:
"周院長,如果我們哪裏不合格,請明確指出,我們可以改。"
我把碎紙攏了攏,擱在桌角,抬眼看向他們。
“對不起,審核沒通過。”
......
記者陸晏清的麥克風猛地往前一遞,幾乎懟到我的鼻尖上。
“黎淩院長,你是不是瘋了?”
攝像機的紅燈急促閃爍。
黑洞洞的鏡頭對準了我,也對準了桌上那堆碎紙。
溫書蔓跌坐在旁邊的皮沙發上。
她捂著嘴,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掉。
“黎院長,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
“那張體檢報告我們跑了三家三甲醫院。”
“學區房的房產證我都加了朵朵的名字。”
她一邊哭,一邊去拉旁邊沈景曜的袖子。
“景曜,是不是我們準備的新衣服顏色太暗了?”
“還是我剛才笑得太大聲,嚇到孩子了?”
“我可以改的,我什麼都可以改。”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柔弱得像一張一戳就破的白紙。
沈景曜反手握住妻子的肩膀,輕輕拍了拍。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陸晏清的肩膀,落在我臉上。
那是一雙極度理智、沒有絲毫溫度的眼睛。
“黎院長。”
“我名下有兩家上市公司,年納稅額超過千萬。”
“我的家庭背景審查評分是罕見的滿分。”
“收養院的賀院長親自在我們的申請書上蓋了章。”
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不理解,你所謂的‘沒通過’,依據在哪一條法律?”
我迎著他的目光,沒有後退。
“不依據法律,依據我的判斷。”
這句話一出,周圍頓時炸了鍋。
隨行的公證員蘇瑾年皺起眉頭,翻開了手裏的文件夾。
“黎院長,所有的手續都在我麵前走完了流程。”
“你現在的行為,構成了單方麵的惡意違約。”
“不僅是對沈先生夫婦的傷害,也是對公共資源的極大浪費。”
陸晏清直接對著鏡頭開始了現場播報。
“觀眾朋友們,這簡直是難以置信的一幕。”
“福利院的黎淩院長,在一個擁有完美資質的家庭麵前,無理撕毀了收養協議。”
“她拒絕給出任何實質性理由。”
“這是官僚作風,還是另有隱情?”
溫書蔓在這個時候站了起來。
她紅著眼睛,跌跌撞撞地走向我。
朵朵正躲在我的腿後麵,緊緊抓著我的褲管。
溫書蔓從限量版包裏拿出一個精致的絲絨盒子。
“黎院長,這是我專門去寺廟給朵朵求的長命鎖。”
“我等了她三年,我連她的兒童房都是親手刷的漆。”
“求求你,不要剝奪我做一個母親的權利。”
她說著,膝蓋一彎,就要往下跪。
我伸出手,一把托住了她的手肘。
她借勢抓住了我的手腕,指甲微微用力。
表麵上她在懇求,手下的力道卻帶著一種隱秘的威脅。
我看著她那張梨花帶雨的臉。
“把你的東西收回去。”
我抽出手,把朵朵往身後藏得更深了一些。
“今天不管誰來,人你們帶不走。”
沈景曜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按下了免提鍵。
“賀院長,打擾了。”
“對,我們在福利院,但黎院長單方麵撕毀了協議。”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一聲怒吼。
“黎淩在搞什麼名堂!”
那是主管我們福利院的上級,賀禹川。
沈景曜把手機遞向我,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黎院長,你的上級要跟你說話。”
我沒接手機。
我看著沈景曜西裝領口那個精致的鉑金夾,淡淡開口。
“他在路上對吧。”
“讓他快點。”
“晚了,我怕他兜不住這事。”
陸晏清在旁邊冷笑出聲。
“黎淩,你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真以為這福利院是你家開的私人領地?”
溫書蔓趴在沈景曜懷裏,肩膀抽動著。
“景曜,我的心好痛,為什麼做好人這麼難?”
沈景曜安撫著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將死之人。
“既然黎院長執迷不悟。”
“那就看看最後,到底是誰收不了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