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謝婉是被膝蓋那鑽心的酸痛凍醒的，兩條腿像灌了鉛，連帶著當年在冰河裏給傅建深摸魚留下的老寒腿也跟著發作。

昏黃的燈泡拉繩被拽響，傅建深披著軍大衣坐在床邊的寫字台前，手裏端著一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子，裏麵冒著薑糖水的熱氣。

見她睜眼，他將搪瓷缸子遞過來，語氣裏帶著幾分難得的緩和，甚至有一絲居高臨下的施舍：“那塊表的事，我知道你是清白的。”

謝婉沒接缸子，隻靜靜看著他。

傅建深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擰開鋼筆帽掩飾尷尬：“招娣那是倒騰外彙券虧了空，怕我知道，才把你推出來擋槍，她畢竟是弟媳，又剛給老傅家生了長孫，秦紅剛回來，家裏不能亂，隻能委屈你一下。”

原來在傅建深眼裏，她的尊嚴和清白，隻是用來維護這個“英雄家庭”體麵的犧牲品。

“傅師長覺得，我在雪地裏站那四個小時，就能把這一家子的爛攤子都抹平了？”

傅建深眉頭皺起，似乎不滿她的不識抬舉：“你不是也沒事嗎？這信封裏有五百塊錢，算是給你的補償，另外，以後你的裁縫鋪，我會跟後勤部打招呼，讓他們多照顧生意。”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僵硬：“你如果一直這麼懂事，以後也不是不能給你在軍區服務社安排個閑職養老。”

“不必了。”謝婉翻過身，背對著他，裹緊了薄被，“我要睡了，請回。”

傅建深盯著她單薄的背影，那股無名火又竄了上來，最終冷哼一聲，把錢拍在桌上走了。

第二天一早，傅建深果然讓人送來了一堆麥乳精和那個信封。

謝婉看都沒看，直接叫來之前差點被冤枉的小何：“把這些麥乳精拿去供銷社退了換成錢，你寄回老家給娘看病。這錢......”

她捏著那厚厚的信封，指尖發白，“這先收著，走的時候退還給他。”

剛處理完這些，勤務兵就跑來傳話，說首長讓她去食堂核對明天聯歡會的菜單。

謝婉剛走到院子裏的晾曬場，就看見傅衛東帶著幾個大院裏的二流子在鬧騰，地上散落著一地的草藥，那是謝婉曬了半個月的特級陳皮，是為了給傅建深調理入冬後的老病準備的。

此刻，那些珍貴的陳皮被傅衛東踩在腳下，混進了煤渣裏。

“婉姨！”跟在謝婉身邊學徒的小何正紅著眼想去撿，卻被傅衛東一把推了個趔趄。

“撿什麼撿！一股子中藥味，難聞死了！我嫂子說了，這院子以後要種君子蘭，這些破爛玩意兒早該扔了！”

小何被推得坐在煤堆上，敢怒不敢言。

謝婉快步走過去，扶起小何，拍了拍她身上的灰，轉頭看向傅衛東。

“衛東，這些藥是你大哥過冬離不開的。”

“少拿我大哥壓我！”傅衛東一臉不屑，“我嫂子回來了，還用得著你這些土方子？我嫂子從國外帶回來的那是洋藥！”

“住口！”傅建深從書房走出來，看著滿地狼藉，眉頭緊鎖，但他斥責的不是弟弟，而是謝婉。

“就要辦聯歡會了，搞得這一地雞毛像什麼樣子？謝婉，你既然要走了，就別在孩子麵前擺長輩的架子，幾塊橘子皮而已，扔了就扔了。”

他轉頭看向傅衛東，語氣雖嚴厲卻透著縱容：“還有你，以後這種粗活讓勤務兵幹，別臟了新皮鞋。”

謝婉看著這對兄弟，忽然覺得好笑。

十二年，她為了傅建深的肺病，跑遍藥材公司托人找老陳皮，熬壞了身子，如今在他嘴裏，成了“幾塊橘子皮而已”。

就在這時，屋裏突然傳來一陣驚慌的尖叫。

“不好了！嫂子暈倒了！”劉招娣衝出來，扯著嗓子大喊：“大哥！嫂子穿了那個‘錦繡坊’送來的絲綢圍巾，全身起紅疹，現在休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