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係統讓我走劇情,滅口未來反派。
我看著眼前小小的人兒,並沒聽從係統的話。
“我看此子骨骼驚奇,是個讀書的好料子。”
反手把他帶回家。
大反派被我養成乖乖崽,十年寒窗,一朝狀元。
他衣錦還鄉,身後跟著金鑾殿來的聖旨。
“娘,皇帝給你封了個誥命。”
1.
我叫阿滿,在城東賣餅為生。
每天天不亮起來和麵,烙一摞蔥油餅,推到街口賣。
一個餅兩文錢,運氣好一天能賣三四十個,刨去麵錢油錢,夠我一個人生活。
我在這城裏沒什麼親人,十六歲死了娘,一個人撐了三年。
日子算不上好,但也餓不死。
那年冬天特別冷。
臘月裏我收攤回家,路過城隍廟後頭的巷子,看見一團黑乎乎的東西縮在牆根底下。
我以為是誰扔的破棉襖,走近了才發現是個人。
一個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孩子,縮成一團,臉埋在膝蓋裏,不知道是死是活。
我蹲下來看了一會兒。
他身上那件衣裳早就不叫衣裳了,破布條子掛在身上,露出來的胳膊上全是青紫的傷。
頭發亂糟糟地糊在臉上,腳上沒穿鞋,腳趾頭凍得發紫。
我猶豫了。
說實話,我自己都顧不過來,哪有餘力管別人?
正想起身走,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檢測到反派存在,建議宿主即刻抹殺。”
我嚇的打了個哆嗦,回頭猛地看去,卻連個鬼影都沒看到。
我以為自己裝了邪,正要拔腿跑,那個聲音又響起了。
“宿主,不必驚慌,我在你的腦袋裏。”
“你所在的世界是一本書,你麵前這個小男孩,就是這本書裏最大的反派。”
“若你不趁現在殺了他,將來他會讓這世間民不聊生。”
不是,先拋開我是不是撞鬼了。
這世界是一本書又是什麼意思。
更何況,和我有什麼關係?
我隻不過是一個靠賣餅為生的婦人,有什麼本事拯救這個世界。
還平白讓一個稚子,提前背上民不聊生的黑鍋。
我低頭看向係統口中的反派。
他那張臉臟得看不出模樣,就剩一雙眼睛又黑又亮。
像被踩了尾巴的野貓,裏麵全是警惕和狠勁。
“別碰我。”
他聲音啞得不行,但那股子硬氣倒是一點不少。
我樂了。
“我還沒碰你呢。”
他盯著我,不說話。
我從袖子裏掏出早上剩的半張餅,本來是留著我當晚飯的。
他接過去就往嘴裏塞,腮幫子鼓得老高,嚼了兩下就往下咽,噎得直翻白眼。
我趕緊蹲下來拍他後背。
“慢點慢點,沒人跟你搶。”
他噎得眼淚都出來了,但還是不停嘴,半張餅幾口就沒了。
吃完之後舔了舔手指頭,又抬頭看我。
像是還想吃。
“沒了,都進你肚子裏了。”
他又低下頭,把臉埋回膝蓋裏。
我在牆根底下蹲了一會兒,冷風灌進脖子裏,凍得我直哆嗦。
“你叫什麼?”
沒回答。
“多大了?”
沒回答。
“家裏還有人嗎?”
還是沒回答。
我站起來,拍拍裙子上的土。
“我家也不富裕,你要是不嫌棄,就跟我走吧。”
就在這時,那個聲音又響了,比之前急促了幾分。
“警告,宿主,你正在做出錯誤的選擇。”
“此子氣運凶煞,命格大凶,若不除之,日後必成禍患。屆時生靈塗炭,悔之晚矣。”
“你也是這個世界的人,若是世界崩塌,你也會死!”
我沒理它,朝那孩子伸出手。
可我本就是個該死的人啊。
2.
在賣蔥油餅前,我是有娘的。
從小我就沒見過我爹,家裏又窮,不過我娘給了我足夠的愛。
我們娘倆靠著給別人做手工活勉強飽活,日子清貧卻幸福。
可後來娘生病了,為了多賺點錢,我去了劉員外家做了婢女。
劉員外有個兒子,他總是用那種眼神看著我。
我很害怕,可我知道如果我走了,那娘的病就沒法治了。
我隻能盡量躲著他。
可劉府就那麼大,我還是沒躲過去。
“別說爺欺負你,這錢你拿去給你娘治病。”
我撿起地上散落的銀錢,攏起破碎的衣衫。
沒事的,對於窮人來說,名節尊嚴不算什麼。
可在一個母親眼裏,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娘不知道怎麼發現了這件事,於是跑到官府討要說法,最後被官兵抬了回來。
娘渾身是傷,卻撐著一口氣,直到看到我,才斷斷續續地說:
“滿兒......是娘沒用......護不住你......”
“你一定要好好活著......”
我泣不成聲地點了點頭。
我娘還是死了。
我答應她要好好活著,卻不知道一個人活著做什麼。
覺得如果不是我,娘就不會死。
我是個罪人,我應該去死的。
隔壁奶奶看我可憐,把自己烙餅的手藝教給了我。
於是我成了賣蔥油餅的阿滿。
我把稚子帶回家後,他一開始不怎麼說話,就連睡覺都縮在牆角。
但我早起和麵,他就自覺去灶邊燒火。
日子久了,他也逐漸愛說了些。
我也得知他以前一直在流浪,從沒有個名字。
我給他起了一個名字。
陳安,我的姓和我對他最樸素的希望。
那天下午下了大雨,我收攤早,回家看見他蜷在角落裏。
臉燒得通紅,人已經迷糊了。
我抱著他去找大夫。
他燒得厲害,在我懷裏一直哆嗦,嘴裏含含糊糊地說著什麼。
湊近了才聽清。
“別打我......我聽話......”
就這兩句,翻來覆去。
孫大夫給他施了針開了藥,說這孩子底子太差,燒得又凶,今晚得守著。
我把他背回家,熬了藥喂下去,隔一會兒換一次濕帕子。
折騰到後半夜,燒總算退了。
我靠在床邊,累得眼皮都抬不起來,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感覺有人在碰我的手。
睜開眼,原來是小安醒了。
正蹲在床邊,低頭看著我那隻因為常年揉麵、指節粗大的手。
他手指頭細得像雞爪,輕輕地碰了碰我手心裏的繭子。
“怎麼了?還難受?”
他沒說話,搖了搖頭。
然後他把我的手翻過來,手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太小了,搭在我掌心裏,像一片葉子。
“你怎麼不扔了我?”
“我又不是你什麼人,你撿我回來幹嘛?”
我笑了笑,用略帶責備的語氣說道:
“你發燒燒糊塗了?回去躺著。”
他抬起頭看我,眼眶紅紅的,但沒掉眼淚。
“你為什麼要對我好?”
我看著他的眼睛,想起我娘臨走前看我的眼神。
她那時候也是這樣看著我的,好像要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這一眼上。
生怕閉了眼就再也看不到了。
“因為有人說你會變成大壞蛋。”
“我尋思著,那正好,我這個罪人養你這個小壞蛋,咱倆一起壞,誰也別說誰。”
他愣了一下。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又睡著了,被子裏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
“娘。”
一個字。
我愣在那兒,鼻子一酸,眼淚啪嗒掉在手背上。
我娘走的時候,我覺得這世上沒什麼值得我留的了。
我活著隻是因為答應過她,一天一天地熬,不知道熬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但這個字讓我知道,還有人需要我。
“哎。”
我應了一聲,嗓子堵得厲害。
被子動了動,他把臉埋進去,肩膀微微抖著。我隔著被子拍了拍他。
“睡吧。”
3.
自打小安叫過我之後,我們感情一天比一天好。
送他去讀書這事說來也巧,那天我正在買餅,看到隔壁王嬸的兒子小虎拿著書回家。
小安的眼神一直粘在他身上,直到看不見了才戀戀不舍的收回來。
我心裏盤算著這件事,第二天就跑去城南的私塾。
先生姓周,是個老秀才,張口就要一個月二兩銀子的束脩。
我一個月賣餅也賺不到二兩,跟周先生磨了半天,他咬死了規矩不能破。
回家把錢箱子翻出來,銅板倒了一桌,數了三遍,還差一大截。
我一咬牙,把娘留給我的銀簪子當了。
那根簪子是娘唯一的值錢東西,生前一直說留著給我當嫁妝。
當鋪掌櫃把簪子往櫃台裏一扔,扔給我一兩三錢碎銀子。
好在小安讀書確實有天賦,周先生逢人便誇,說過目不忘,將來必有大出息。
可生活哪有一帆風順的。
那天他放學回來,我就覺得不對勁。
走路姿勢有點怪,右手一直縮在袖子裏。
“你右手怎麼了?”
我把他的袖子擼上去,手腕上一道紅印子,像是被什麼抽的,已經腫起來了。
“不小心磕的。”
我不信。
“陳安,你看著我說。”
他低著頭,不說話。
我把袖子再往上推,小臂上還有兩道,一道比一道深。
那個很久沒吭聲的係統突然響了。
“宿主,我提醒過你,此子命格凶戾,被欺辱隻會讓他心中埋下仇恨的種子。”
“你送他讀書,也改變不了什麼,他遲早會走上那條路。”
我沒理它,翻出藥膏給小安塗上。
第二天一早,我沒出攤,遠遠跟在小安後麵往私塾走。
他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我躲進巷子口。
他大概以為我走了,腳步才鬆快了些。
我貼牆根跟過去,聽見裏頭有人在笑。
“你娘就是個賣餅的,你以後也就是個賣餅的命。”
“就是,還來讀書,你們家交得起束脩嗎?”
“聽說她把嫁妝都當了,笑死人了。”
我探頭看了一眼。
三個半大小子把小安堵在牆角,為首的是趙員外家的小兒子。
胖墩墩的,手裏拿著一本書,在小安麵前晃來晃去。
小安站在那兒,攥著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我娘賣餅怎麼了?”
“我娘憑本事掙錢,幹幹淨淨。”
趙家少爺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厲害了。
“哎喲,還挺橫,你娘那種人,就是個沒人要的娼婦......”
沒等趙家少爺說完,小安衝上去了,但我比他更快。
“你娘就是個破鞋,不知道跟哪個野男人生的你——”
我一把攥住趙家少爺的手腕,把他往後一推,胖墩墩的身子撞在牆上,悶響一聲。
三個小子全愣住了。
我蹲下來,平視著趙家少爺的眼睛。
“誰告訴你的?”
“這些話,誰教你的?”
他嘴硬。
“我,我聽我爹說的......”
我冷哼一聲。
“我賣餅為生,每一文錢都來得幹幹淨淨。”
“你吃的穿的,哪樣不是靠你爹?你要是沒了你爹,你連我都不如。”
我站起來,看著他們三個。
“你們欺負他,不就是因為他沒人撐腰嗎?”
“現在你們看見了,他有。”
“以後別讓我看到你們動他一個手指頭知道嗎?”
三個人連連點頭,連滾帶爬跑了。
4
我轉過身,小安站在牆角,抹著鼻子問我。
“你怎麼來了?”
我摸摸他的頭。
“我兒子被人欺負了,我不來誰來?”
他嘴唇抖了一下。
“娘,他們罵我可以,罵你不行。”
我鼻子一酸,伸手把他腦袋上的亂毛按下去。
“娘知道你護著我,快進去上課,別遲到了。”
我站在巷子裏,把袖子裏的手鬆開,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係統忽然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
“宿主,我之前說的那些話......”
“是我判斷錯了。”
我愣了一下。
“他成為大反派居然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你。”
係統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我的數據庫裏......沒有這種情況。”
“你一個鬼哪裏知道,人性怎麼可能被數據判斷準確。”
小安在私塾裏越來越拔尖,趙家少爺那幫人再也沒來找過麻煩。
我後來聽說,趙員外知道我那天“教訓”了他兒子的事,氣得跳腳,說要來找我算賬。
可他一直沒來。
我問小安怎麼回事,他低頭翻書,輕描淡寫地說。
“我跟他講了些道理。”
後來聽周先生說,小安在學堂上把趙家少爺駁得體無完膚。
從《論語》到《孟子》,引經據典,引得一屋子人叫好。
趙家少爺羞得三天沒來上課,趙員外也就沒了臉麵再來鬧。
我戳他腦門。
“你這孩子,嘴皮子倒是厲害。”
他躲了一下,沒躲開,被我戳了個正著,揉著額頭笑。
日子就這麼過著,可既然是書,就有它的劇情。
那天我從街口收攤回來,遠遠看見家門口站了個人。
穿著綢緞袍子,背著手,正仰頭打量我那兩間破瓦房。
走近了才看清,是個中年男人,眉眼間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精明勁兒。
“你就是阿滿?”
他轉過身看我,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像在估量一件貨物的成色。
“我姓錢,是城裏張老爺的管家。”
他從袖子裏掏出一錠銀子,五兩的元寶,在夕陽下晃得人眼暈。
“張老爺想請你兒子去府上做個伴讀,這是定錢。”
我看著那錠銀子,沒接。
平白無故的,怎麼讓小安伴讀。
見我沒有動作,那人繼續說道。
“張老爺家的小少爺今年七歲,剛開蒙,想找個年紀相仿的孩子一起讀書。”
“你兒子在周先生那兒念書,聽說資質不錯,張老爺願意出錢供他,束脩全包。”
“每月再給一兩銀子,算是工錢。”
聽起來是好事。
但我心裏不太得勁。
“我兒子在周先生那兒念得好好的,不想換地方。”
錢管家的笑容沒變。
“阿滿姑娘,你可想清楚了,張老爺在城裏是什麼身份。”
“他願意抬舉你兒子,那是你們的福氣,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我搖搖頭。
“這福氣我們要不起。”
錢管家站在原地,他的聲音慢悠悠的。
“阿滿姑娘,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你兒子在周先生那兒讀書的事,其實不太合規矩,私塾收學生,得要戶籍、要保人。”
“你抱養他,辦過手續嗎?官府備案了嗎?”
我的手停在攤車把手上。
錢管家笑了笑。
“這要是較起真來,你這孩子,怕是連城都待不下去。”
風從巷口灌進來,冷得我骨頭縫裏都在疼。
“你在威脅我?”
他拱了拱手。
“不敢,我隻是替張老爺傳個話。”
他轉身走了。我知道,事情沒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