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醫院裏的“福報”
市婦幼保健院的急診室裏,消毒水的氣味刺鼻。
母親李秀蓮躺在移動病床上,臉色慘白如紙,但她的手卻緊緊抓著一本地藏經,指節都泛白了。護士要幫她收起來,她卻像護崽的母獸一樣瞪著眼:“別碰!這是經書!碰了會褻瀆佛祖!”
護士無奈地搖搖頭,轉身去叫醫生。
父親陳建國蹲在走廊裏,抱著頭,一副頹喪的樣子。看到我走過來,他抬起頭,眼睛裏布滿血絲:“念念,你媽她......會不會有事?”
“醫生說隻是輕微出血,胎兒暫時沒事。”我平靜地說,“不過需要住院觀察幾天。”
父親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皺起眉:“住院得花多少錢啊......還有,她這樣子,以後可怎麼辦......”
他在擔心錢,擔心以後要被這個“瘋女人”拖累。
我什麼也沒說,隻是走到病房門口,透過玻璃窗往裏看。
母親已經換上了病號服,正半靠在床頭,手裏捧著地藏經,嘴唇無聲地翕動著,眼神虔誠得近乎空洞。她的肚子在寬大的病號服下幾乎看不出隆起,因為長期吃素,她整個人瘦得厲害,臉頰凹陷,隻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隔壁床位住著一個保胎的年輕孕婦,看起來二十七八歲,肚子已經很大了,正由丈夫陪著吃水果。
母親念完一段經,突然轉過頭,看向那個孕婦。
“妹子。”她的聲音沙啞,但帶著一種莫名的熱情,“你懷孕幾個月了?”
年輕孕婦愣了一下,禮貌地回答:“七個月了。大姐你還好吧?”
“我沒事,佛祖保佑著呢。”母親坐直了些,眼睛發光,“妹子,我跟你說,懷孕期間一定要念地藏經。隨喜功德,經文是佛所說,佛是覺悟的人,他的身口意清淨到極致,沒有惡,隻有善。你說他的話能不能消業?你看我,大出血孩子都好好的,超常發育,就是因為孕期讀了地藏經!”
年輕孕婦和丈夫對視一眼,禮貌地笑了笑:“謝謝大姐,我......我沒有宗教信仰。”
“這跟宗教沒關係!”母親激動起來,聲音都拔高了,“這是為了孩子好!地藏經裏講得清清楚楚,所有功德利益,真實不虛!你要是不誦經,你的孩子可能保不住,可能會離你遠去!”
這話已經帶著詛咒的意味了。
年輕孕婦的臉色變了:“大姐,你怎麼能這麼說呢?我的孩子好好的!”
“現在好不代表以後好!你不聽我的,遲早要後悔!”母親越說越激動,竟然想下床走過去,“我這是為你好,為你肚子裏的孩子積福報!”
年輕孕婦的丈夫站了起來,擋在妻子麵前:“這位大姐,請你適可而止。我們尊重你的信仰,但請不要打擾我妻子休息。”
“我怎麼打擾了?我是在幫你們!”母親的聲音尖利起來,“你們這些年輕人,不懂感恩,不識好歹!等孩子出了事,哭都來不及!”
“你!”年輕孕婦氣得臉色發白,“你簡直不可理喻!”
爭吵聲引來了護士。
護士勸了幾句,母親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指著護士罵:“你們醫院也是,都是些不懂佛法的!我告訴你們,我讀地藏經的時候,你們還沒出生呢!”
年輕孕婦忍無可忍,直接按了呼叫鈴:“護士,我要報警!這個人騷擾我,還詛咒我的孩子!”
事情鬧大了。
警察很快來了兩個,一男一女,很年輕。他們了解了情況後,對母親說:“阿姨,信仰自由我們尊重,但您不能因此打擾其他病人,更不能詛咒別人的孩子。請您向這位女士道歉。”
“道歉?我憑什麼道歉?”母親從床上跳下來——雖然動作因為虛弱而踉蹌,但氣勢十足,“我明明是在做善事!我在幫她!她不懂感恩,你們警察也不分青紅皂白嗎?”
“阿姨,請您冷靜......”
“我冷靜不了!”母親突然抓起床頭櫃上的玻璃水杯,狠狠砸在地上!
“啪嚓!”
碎片四濺。
“你們都是一夥的!都想害我!想害我的地藏寶寶!”她又抓起血壓計,也要往地上砸。
護士和警察連忙上前製止。
混亂中,母親掙紮著,叫罵著,把能碰到的東西都往地上摔。監控儀被扯到地上,輸液架倒了,藥瓶碎了一地。
最後,是三個男護工才把她按住。
醫院行政科的人來了,清點了損壞的器械:一台監護儀,一套輸液設備,若幹玻璃器皿......初步估算,損失三萬多。
警察做了筆錄,但因為母親是孕婦,無法拘留,隻能教育後讓家屬處理賠償問題。
父親陳建國被叫到醫院時,整個人都是懵的。
“三、三萬多?”他聲音都變了調,“李秀蓮,你瘋了?你砸醫院東西幹什麼!”
母親被打了鎮靜劑,躺在床上,但眼神依然執拗:“他們想害我的孩子......我不能讓他們得逞......這都是佛祖在考驗我......”
父親看向我:“念念,你怎麼不攔著你媽?”
我平靜地看著他:“爸,我一個晚輩,怎麼攔得住?再說了,媽這是為了保護弟弟,是‘大善之舉’,我哪敢攔?”
父親被噎得說不出話。
最終,在醫院“不賠錢就報警走司法程序”的壓力下,父親不得不拿出家裏的存款交了賠償款。交錢的時候,母親還在病床上罵罵咧咧:“你們等著......我每天念地藏經......佛祖一定會懲罰你們這家黑心醫院......讓你們早點倒閉!”
護士和醫生都懶得理她。
出院那天,母親瘦得隻剩下骨頭架子,但肚子卻詭異地顯得比之前大了一點。她摸著肚子,臉上露出滿足的笑:“我就說嘛......地藏寶寶就是不一樣......媽住院這幾天,你還在長呢......”
她不知道,那不是孩子在健康長大。
那是超雄胎兒異常發育的征兆。
回到家裏,母親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撲到佛龕前,磕了三個響頭:“佛祖恕罪......弟子在醫院被惡人欺負,但弟子沒有屈服......求佛祖繼續保佑我的地藏寶寶平安健康......”
從此,她誦經更虔誠了。
每天跪在佛龕前至少六個小時,除了喝水上廁所,幾乎不動。飯隻吃水煮青菜和米飯,一點油腥都不沾。父親勸她吃個雞蛋補充營養,她就用看仇人一樣的眼神瞪他:“你想害我的孩子沾染殺孽嗎?”
父親不敢說話了。
他私下找過我幾次,愁眉苦臉:“念念,你能不能勸勸你媽?她這樣下去,孩子能健康嗎?萬一......萬一有什麼問題,生下來不是拖累咱們全家嗎?”
每一次,我都用同樣的話回答他:“爸,媽說了,這是地藏寶寶,有佛祖保佑。您就別擔心了。”
然後,我會故意提高聲音:“媽!爸又在說產檢的事了!他覺得弟弟可能不健康!”
接下來,必然是一場激烈的爭吵。
父親看我的眼神越來越陌生,越來越疑惑。
他大概不明白,為什麼曾經那個懂事、孝順、為家庭著想的女兒,突然變得這麼......冷漠,甚至有些推波助瀾。
但他永遠不會知道,他的女兒已經死過一次了。
死在親生母親的刀下,死在父親的冷漠裏。
如今活著的,是從地獄爬回來,隻想看著他們一步步走向毀滅的複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