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保時捷停在我家樓下,車是粉色的,車牌是“QC520”。
沈清悅的朋友圈我刷了三年,閉著眼都能背出來——這輛車是她上個月提的,配文:“他說,好車配美人。”
我不關心車。我關心的是——這輛車,是用我奶奶的房子換的。
我拿起手機,拍了一段視頻。
然後打開家族群、公司內網,點了發送。
配文:“江誠,用我奶奶的養老房換保時捷,把我奶奶送進養老院摔成腦出血——你媽知道嗎?”
三十秒後,群炸了。
先是家族群裏,三姨發了一長串語音,點開全是哭聲。
“晚晚啊,你發的那個視頻是真的嗎?江誠他把你們家房子賣了?那可是你媽留給你的啊!”
緊接著二舅甩了一張截圖——江誠公司內網那個帖子已經被行政部置頂,下麵跟了上百條評論。有人問“沈清悅是誰”,有人回“江經理的小秘,剛提的保時捷”。
十分鐘後,江誠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林晚,你是不是瘋了?快把帖子刪了!”
“我說了,那套房子你媽早就口頭答應給我了,隻是沒過戶而已。奶奶她年紀大了,住養老院更合適,請護工的錢我來出還不行嗎?”
我笑出了聲。
“口頭答應?江誠,那是我媽的房子。我媽臨終前親口跟我說的,房子留給我奶奶養老。你逼著奶奶去公證處簽字的時候,是不是也這麼哄她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後他冷笑。
“林晚,你奶奶自己按的手印,白紙黑字,你拿什麼跟我爭?”
“再說了,你媽生前最疼我,她要是在天有靈,也一定會支持我把房子用在刀刃上。”
“你知道嗎,”我打斷他,“那套房子現在值八百萬。你給情婦買的包、車、還有她那家咖啡店的啟動資金,全是從這上麵來的。”
“你胡說八道!”
“我現在就在奶奶的病房裏,”我的聲音很輕很輕,“她昨晚從養老院摔下來,顱內出血,搶救了六個小時,到現在還沒醒。”
“而今天下午三點,你帶著情婦去不動產登記中心,辦完了過戶手續。”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很久,他才擠出幾個字。
“你少在這血口噴人。你奶奶摔了跟我有什麼關係?她本來身體就不好——”
“她身體不好,是因為你嫌她礙事,把她從家裏趕出去,送進了郊區最差的養老院。一個護工看八個老人,她半夜起來上廁所沒人扶,摔成了腦出血。”
“江誠,你說的‘出錢請護工’,就是這個?”
他沒接話。
我聽見那邊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誠哥,咖啡店的新菜單定好了,你過來看一眼?”
是沈清悅,他的情婦。
我掛了電話。
轉身走進病房。
奶奶躺在病床上,渾身插滿了管子,臉色蠟黃。
監護儀上的數字跳得很慢很慢。
她前天還在電話裏跟我說:“晚晚,奶奶把你媽的房子弄丟了,奶奶對不起你......”
我當時不知道她什麼意思。
後來我才從鄰居口中知道,江誠哄著奶奶去公證處簽了一份“贈與協議”,說她年紀大了,把房子過戶到他和我的名下“方便管理”。奶奶沒上過幾天學,連文件上的字都認不全,被他哄著按了手印。
而那份協議上,根本沒有我的名字。
隻有江誠和沈清悅。
我的母親叫林芳,三年前癌症去世。走之前拉著我的手說:“晚晚,房子留給你奶奶養老,等她百年之後,就是你的。誰都別給。”
我母親去世不到半年,江誠就提出了“接奶奶來家裏住”。
我當時以為他是真孝順。
現在才知道,他是為了方便控製奶奶。
這一年來,他隔三差五地帶奶奶去“辦事大廳”簽各種文件。奶奶以為是在辦房產繼承手續,實際上每一步都是在把房子往外送。
我請了律師。
律師看了文件後說:“贈與協議上寫的是‘自願’,老太太自己不識字,但按了手印,還有公證處的視頻為證。這個官司,很難打。”
除非奶奶能醒過來,親口說自己是被騙的。
我每天守在病房,等了七天。
奶奶沒有醒。
第八天,醫生下了病危通知書。
我蹲在走廊裏,翻出手機裏沈清悅的朋友圈。
三天前,她曬了一張照片:咖啡店裏,江誠抱著她,背景牆上掛著一把我媽留下的古董琵琶。
配文:“新店開張,未來可期”
那把琵琶,是我媽媽的,媽媽一直舍不得碰,說要留給我將來的孩子。
我盯著那張照片,擦幹眼淚,站起來。
我給律師打了一個電話。
“王律師,如果奶奶去世了,我能不能以‘法定繼承人’的身份,起訴江誠和沈清悅在奶奶神誌不清的情況下騙取財產?”
律師沉默了一會兒。
“可以。但需要有證據證明老太太當時不具備民事行為能力。”
“我有。”
“什麼證據?”
“去年十一月,奶奶做過一次腦部CT。醫生說她有老年性腦改變,已經是中度認知障礙。”
“那份報告,在江誠手裏。他故意瞞著我。”
“你怎麼證明他知情?”
“因為開檢查單的醫生,是他大學同學。”
電話那邊又沉默了。
我聽見律師在鍵盤上敲了幾下。
“林女士,這件事很複雜。但我建議你先做一件事。”
“什麼?”
“去派出所報案,說你的配偶涉嫌利用迷信、欺詐手段騙取老人房產。這是刑事案由,隻要能立案,檢察院可以調取所有證據。”
我掛了電話,正要出門。
護士突然衝出來。
“林女士!您奶奶血壓在往下掉!家屬簽字!”
我衝進病房。
奶奶的眼睛半睜著,嘴唇在動。
我把耳朵湊過去。
聽見她氣若遊絲的聲音。
“晚晚......是奶奶......不好......奶奶......被人騙了......那個協議......不是奶奶想簽的......他說......他說不簽就把你媽的東西......全燒了......”
我的眼淚砸在手背上。
“奶奶,您別說話了,您堅持住,我去簽字——”
“晚晚......”她的手攥住我的手指,力氣大得不像一個垂死的老人,“那把琵琶......一定要......拿回來......是你媽......最喜歡的......”
然後她的手鬆開了。
監護儀發出一聲長鳴。
我跪在病床前,頭埋在白色的床單裏,哭不出聲。
護士來拉我,我不動。
醫生來勸我,我不聽。
我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手機震了。
江誠發來一條消息。
“林晚,奶奶的事我聽說了。節哀。房子的事我們改天談,你先處理好後事。”
後麵跟著一個紅包,兩百塊。
我盯著屏幕上那兩百塊錢,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我拿起手機,撥了110。
“你好,我要報警。我奶奶被人欺詐房產,現在已經去世。我有證據,可以隨時提交。”
“另外,我丈夫江誠涉嫌婚內轉移夫妻共同財產,總價值超過八百萬元,我有全套銀行流水。”
“還有一件事,”我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我懷疑我母親的死,不是意外。”
電話那頭接線員問:“女士,您說的是三年前的事?”
“對。”
“您有什麼證據嗎?”
“我母親當年是癌症晚期,但她一直按時複查,病情控製得很好。主治醫生說她至少還有兩到三年的生存期。”
“突然惡化的那段時間,我丈夫頻繁出入醫院。他說是去照顧我媽。但我後來查了監控,他每次去,都帶著一杯‘營養品’。”
“我媽喝完之後就嘔吐、昏迷。”
“那時候我沒多想。現在回想起來,那杯東西的顏色、味道,都不對。”
“而且我媽去世的第二天,江誠就從保險公司拿到了五十萬理賠金。那是我媽婚前買的一份壽險,受益人寫的是我奶奶。”
“我媽走的時候,奶奶還不識字。江誠哄著奶奶簽了一份‘委托書’,說幫她領取保險金。然後那五十萬全部進了江誠的賬戶。”
“我一個子兒都沒見到。”
接線員記錄下來,讓我帶上材料去派出所做筆錄。
我掛了電話,站起來。
膝蓋已經跪得麻木了。
我最後看了一眼奶奶。
她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像是終於解脫了。
我伸手摸了摸她冰涼的臉。
“奶奶,您放心。琵琶拿得回來,房子也拿得回來。”
“欠了咱們的,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三天後,奶奶的葬禮。
殯儀館裏來了不少人。
親戚、鄰居、江誠公司的人、甚至還有幾個記者——不知道誰把消息捅了出去。
江誠沒有來。
他發了一條朋友圈。
配圖是沈清悅咖啡店的新品蛋糕,文案:“生活總要向前看。”
下麵有人評論:“江總,你嶽母的房子真賣了?聽說買保時捷了?”
他沒回複。
我在葬禮上發言。
我說:“奶奶這一輩子,沒享過什麼福。我媽走的時候,她哭得眼睛差點瞎了。她把所有的指望都放在我身上,可我沒能保護好她。”
“她生前的最後一年,住在郊區一間月租八百塊的養老院裏,一個房間四個人,窗戶關不嚴,冬天冷得她整夜整夜睡不著。”
“而我的丈夫,用她的房子,給另一個女人買了車、開了店、買了名牌包。”
台下所有人都在看我。
有人舉起了手機。
我繼續說:“今天是我奶奶的葬禮。我請了一個人來參加。”
我看向門口。
門開了。
走進來的是江誠的母親——我的婆婆,周桂蘭。
她臉色很不好,走路都有些踉蹌。
“媽,”我叫她,“您來了。”
周桂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徑直走到奶奶的遺像前,鞠了三個躬。
然後她轉過身,對著所有人說了一句話。
“我替我兒子,給親家母磕頭謝罪。”
說完,她真的跪了下去。
所有人都驚呆了。
我去扶她,她不肯起來。
“晚晚,”她聲音發抖,“那個畜生做的事,我都知道了。”
“他把你的房子賣了,把錢給那個女人,還把你奶奶送進那種地方......”
“他不是人。”
江誠是她一手帶大的單親兒子,她這輩子最驕傲的就是他。
可現在她跪在靈堂裏,替兒子贖罪。
我把她扶起來,給她倒了杯水。
“媽,這不怪你,怪他。”
然後我從包裏拿出一個U盤。
“奶奶生前最後一段錄音,我想放給大家聽。”
那是奶奶在病房裏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擴音器裏傳來奶奶蒼老的、斷斷續續的聲音:
“晚晚......是奶奶......不好......那個協議......不是奶奶想簽的......”
錄音放完。
靈堂裏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有親戚開始抹眼淚。
有鄰居小聲罵:“喪良心啊,這江誠不是人。”
也有記者蹲在角落,飛快地打字。
我把U盤收好,轉身看向周桂蘭。
“媽,今天請您來,還有一件事。”
我拿出一份文件。
“這是三年前我媽那份壽險的理賠記錄。五十萬,全部打進了江誠的卡裏。而那張保單的受益人,是我奶奶。”
“奶奶生前不知道這筆錢,她一個字都不認識。江誠讓她簽了什麼,她就簽什麼。”
“現在奶奶也走了。這筆錢,按法律應該算奶奶的遺產,由她的法定繼承人——也就是我——來繼承。”
“我要拿回來。”
周桂蘭沒有說話。
她看著那份文件,嘴唇哆嗦了很久。
然後她點了點頭。
“你該拿的,你拿。”
“我不會護著他了。”
葬禮結束後,我回到空蕩蕩的家。
房子已經被過戶了,門上貼著封條。
我隻能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然後去了派出所。
辦案民警告訴我,欺詐房產的案件已經立案,江誠今天早上被叫來接受訊問了。
“他怎麼說?”我問。
“他說老太太是自願簽字的,有公證視頻為證。”
“但他解釋不了為什麼他在老太太簽字之前,就已經聯係房產中介掛牌出售。”
民警翻著卷宗。
“另外,您提供的銀行流水顯示,他在您母親去世後第三天,就將那五十萬理賠金轉入了沈清悅的賬戶。而沈清悅跟您丈夫的關係,他自己也承認了。”
“目前,我們還在調取養老院的監控,核實老太太摔倒的真實情況。”
我點點頭。
從派出所出來,天色已經暗了。
我站在路邊等車。
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接通後,對麵傳來一個男人低沉的聲音。
“林晚女士嗎?”
“我是。”
“我姓顧,是你奶奶生前住的那家養老院的前員工。”
“我有一些東西,你可能需要看看。”
“什麼東西?”
“你奶奶摔倒那天的監控完整版。”
“養老院不是說我奶奶摔倒的地方是監控死角嗎?”
“是死角。但那天走廊盡頭的另一個攝像頭,剛好轉了角度,拍到了全過程。”
“你奶奶不是自己摔倒的。”
我的心猛地揪了起來。
“那是誰?”
電話那邊安靜了兩秒。
“我發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