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們曾說,我是太上劍宗數千年一遇的天才。
九霄令鳴,天門大開。
我跪在冷硬的白玉階上,渾身止不住地戰栗。懷裏的那枚九霄令正散發著溫潤的微光。
那是我在幽冥禁域裏,拿命守了整整八年才熬出來的生路。
八年。
我在那裏每天跟腐爛的魔物廝殺,連睡覺都要睜著一隻眼。我吃過腐肉,喝過臟水,經脈斷了又續,續了又斷。
就為了等這一天。
可還沒等我踏上天階,一隻冰冷的大手就死死扣住了我的手腕。
“清霜,把九霄令給柔兒。”
我僵硬地抬頭。
對上的是我敬了八年的師尊——蒼鬆劍尊。
他此時滿臉冷峻。仿佛我手裏攥著的不是我的命,而是一塊隨手可棄的破石頭。
他身前的水鏡裏,小師妹柳柔兒正躺在獻祭台上。臉色慘白,咳得滿手是血。
“師尊......您說什麼?”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這張令,是我殺盡禁域九大妖王,拿半身修為換回來的。”
“為師知道。”蒼鬆劍尊不耐煩地打斷我。
他的語氣裏滿是理所當然。
“可柔兒為了替宗門祈福,損了心脈。沒這九霄令裏的先天清氣,她活不過今晚。”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你天賦高,根基穩,晚幾年飛升又如何?你怎麼變得這麼自私?”
我愣住了。
自私?
我看著他,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固執地沒有落下。
“我自私?”
我在禁域吃腐肉的時候,他們在陪她賞花練劍。我經脈寸斷的時候,他們在慶賀她的生辰。
現在我要飛升了。拿我自己的命換來的飛升。
他說我自私。
“清霜,聽師兄一句勸。”
大師兄顧長淵也走了過來。
他曾經是我最信任的兄長。入禁域前,他摸著我的頭說,會等我回來。
可現在,他看我的眼神裏全是嫌惡。
“你看看柔兒,她連站都站不穩了,你竟然還要跟她搶這塊木頭?”
他皺著眉,仿佛我是一個不可理喻的怪物。
“你的良心被禁域的畜生吃了嗎?”
我喉嚨發緊,像被塞了團帶刺的棉花。
“顧師兄,當初你送我入禁域時說,隻要我守住八年,你定會親自送我飛升。”
“那是因為以前的你懂事。”
顧長淵冷冷地看著我,“現在的你,自私得讓人惡心。”
他頓了頓,語氣輕蔑:“柔兒自幼體弱,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既然能在那鬼地方活八年,說明你命硬,再等一個八年又怎樣?”
“柔兒要是死了,師門就不圓滿了。你懂不懂?”
“我不懂!”
我嘶吼出聲,死死護住懷裏的匣子。
“這是我的生路!誰也別想搶!”
“冥頑不靈。”蒼鬆劍尊冷喝一聲。
他猛地揮袖。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壓瞬間將我掀翻。
我重重撞在漢白玉柱上。五臟六腑都像被移了位,“哇”地吐出一大口鮮血。
還沒等我爬起來,蒼鬆劍尊已經瞬移到我麵前。
大手直接按向我的天靈蓋。
“既然你不肯讓,為師便替你做了這主。”
他掌心噴薄出劇烈的金光,強行切斷了九霄令與我血脈的聯係。
“啊——!”
那種神魂被生生撕裂的劇痛,讓我恨不得立刻死掉。
我眼睜睜看著那枚浸透了我八年心血的令箭,被他像丟垃圾一樣,隨手塞進了柳柔兒的體內。
水鏡裏,柳柔兒的身影顫了顫。
隨即,發出一聲嬌弱的喘息。
“師尊,好暖和啊......柔兒不疼了。”
蒼鬆劍尊的臉色瞬間柔和下來。他隔著水鏡,虛空撫摸她的臉。
“乖,好受了就行。剩下的,為師一並替你取來。”
說完,他轉頭看向我。
眼神再次變得冰冷刺骨。
“這隻是第一步。”
“清霜,柔兒的根基太薄,承受不住九霄令的力量。”
他看著我,像在打量一件死物。
“把你那截涅槃劍骨,也一並剝給她吧。反正你現在飛升失敗,留著這骨頭也是浪費。”
我的瞳孔驟然收縮。
渾身冷汗如雨下。
“不......不行!”我拚命往後縮,“劍骨拔了我會死的!師尊,求求你,殺了我吧,別這麼對我......”
“沈清霜,你怎麼這麼惡毒?”
顧長淵走過來。
一腳踩在我的手背上,狠狠碾動。
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不過是要你一截骨頭,又沒要你的命。師尊說了,以後會養著你這個廢人,讓你衣食無憂。你怎麼就是不肯為柔兒犧牲一點點?”
我疼得渾身打顫,聲音淒厲。
“犧牲一點點?”
我死死盯著他:“顧長淵,你以前說我是仙門的驕傲,你說等我飛升,你會陪我去看諸天萬界。”
“現在,你踩著我的手,要剝我的骨?”
他滿臉嫌惡地移開腳。
仿佛多看我一眼,都臟了他的眼。
“以前的你值得我看重。現在的你,隻讓我覺得厭惡。”
蒼鬆劍尊已經失去了最後的耐心。
“來人。鎮靈釘封口,剝骨。”
四個執法弟子麵無表情地走上前。
冰冷的黑色鋼釘瞬間刺入我的四肢百骸,將我死死釘在祭台上。
我發不出聲音了。
隻能瞪大雙眼,看著蒼鬆道尊手持剔靈刃,一步步向我走來。
“清霜,忍著點。這是你欠柔兒的。”
刀尖刺入脊梁。
劃開皮肉。
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我疼得意識開始渙散。
腦海裏全是禁域裏的黑暗。還有我為了那點虛假的師門情分,傻傻地在絕境中守了三千個日夜的畫麵。
一閃一閃亮晶晶。
那些年我在禁域看著滿天紅色的血星,以為熬過去就是光明。
原來,更深的深淵在這裏。
當那一截閃爍著金光的劍骨被強行拔出的瞬間。
我聽到了水鏡那邊,柳柔兒驚喜的笑聲。
“師尊,我感覺自己好像能禦劍了呢......”
蒼鬆劍尊擦幹手上的血。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處理一頭畜生:“行了。既然成了廢人,留在山上也是汙了仙門的清名。”
“扔進深淵吧。省得看著心煩。”
我被顧長淵拎到了深淵邊緣。
天門正在緩緩關閉。
他鬆開手,語氣裏帶著一絲最後的鄙夷。
“清霜,別怪我們狠心。要怪,就怪你太強了。”
“強到讓人覺得你不需要任何補償。”
“而柔兒,她太弱了,弱到我們不得不把你的東西都給她。”
我直直墜入深淵。
風在耳邊狂嘯。
那是絕望的哀鳴。
但就在我即將落入穀底的那一刻,我心底那根原本已經碎裂的弦,突然斷了。
恨意化作了滔天的魔焰,瞬間包裹了我的殘軀。
既然仙不渡我。
那我便成魔。
屠盡這滿門偽善。
三個月後。
太上劍宗,萬仙賀壽。
整座仙山張燈結彩,紅綢鋪了萬裏。
今日,不僅是柳柔兒的聖女冊封大典,更是她融合涅槃劍骨、成就“先天靈軀”的慶功宴。
別墅......不,仙宮很熱鬧。
“恭賀聖女!福澤綿長!”
數萬弟子齊聲跪拜,聲音震天。
高台上,柳柔兒一襲素白聖衣,頭戴金冠。她看向眾人的眼神裏,全是誌得意滿。
“柔兒,這劍骨用著可還順手?”
蒼鬆劍尊坐在主位,滿臉紅光。
“多虧師尊栽培,柔兒現在覺得渾身都是力量。”
柳柔兒掩嘴輕笑。
她的目光落在旁邊的顧長淵身上:“師兄,你說師姐要是看見我現在的樣子,會不會替我高興?”
顧長淵冷哼了一聲。
眼底滿是不屑。
“提那個孽障做什麼?她心術不正,想必早已死在深淵裏化成灰了。今日是大典,莫要壞了興致。”
大殿裏一片附和的笑聲。
我也笑了。
“是嗎?顧大師兄,你就這麼想念我的灰?”
一道陰冷刺骨的聲音,如驚雷般在仙宮上方炸裂。
原本晴空萬裏的藍天,瞬間被滾滾而來的黑雲遮蔽。
那些飛舞的靈鶴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大恐怖。
在半空中直接炸成了一團團血霧。
落得滿地都是。
大殿裏安靜了一瞬。
“誰?!”
蒼鬆劍尊猛地站起身,臉色劇變。
大殿的重門轟然崩碎。
無數黑色的魔氣如同潮水般湧入。
在濃稠的魔煙中,我一步步走了出來。
我沒有穿以前那身幹淨的白衣。
我長發披散,原本清麗的臉上布滿了血色的魔紋。
雙眼赤紅。
我手裏拎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
那是守門大弟子的。
“沈清霜?!”
柳柔兒嚇得尖叫了一聲,下意識躲到了顧長淵身後。
“你......你不是已經廢了嗎?”
顧長淵回過神來,拔劍指向我。
“沈清霜!你竟然沒死?你這魔物,竟敢帶著一身邪氣重回宗門!”
他咬著牙:“當初廢你修為就是怕你入魔,沒想到你果然本性難移!”
我看著他。
冷笑出聲。
那笑聲在大殿裏回蕩,淒厲得讓人毛骨悚然。
“本性難移?”
我每走一步,腳下的玉石地板都會瞬間碎裂。魔氣順著縫隙迅速蔓延。
“顧大師兄,你剝我劍骨的時候,怎麼不提本性?”
“你奪我九霄令的時候,怎麼不提仙門大義?”
“放肆!”
蒼鬆劍尊猛地一拍扶手。
大乘期的威壓如泰山壓頂般向我襲來。
“逆徒!當日我能廢了你,今日照樣能殺了你!給我跪下!”
我停下腳步。
微微偏了偏頭。
“跪下?”
“就憑你?”
我身形瞬間消失在原地。
好快。
所有人隻覺眼前一黑。
下一秒。
“嘭”的一聲巨響。
原本高高在上的蒼鬆劍尊,竟然被我直接扣著腦門,狠狠撞碎了那張純金打造的寶座。
碎石飛濺。
堂堂大宗門掌門,此時像隻被按住的野狗,滿頭是血。
“這一撞,是還你那句‘為了大局’。”
我掐著他的脖子,將他提到半空。
“啊——!”
蒼鬆劍尊痛苦地掙紮。
他驚恐地發現,自己的靈力在碰到我的魔氣時,竟然像雪見烈火般迅速消融。
“保護師尊!殺了這魔頭!”
顧長淵急紅了眼,揮劍朝我背後斬來。
我連頭都沒回。
右手向後一抓。
竟然空手接住了那柄名動天下的仙劍。
“咯吱——哢嚓!”
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那柄仙劍被我用蠻力直接捏成了碎塊。
鐵屑簌簌落下。
“噗!”
顧長淵本命法寶受損,狂噴出一口鮮血。
整個人萎靡地癱倒在地。
大殿裏死一般的寂靜。
我鬆開半死的蒼鬆劍尊,走到顧長淵麵前。
腳尖踩在他那張清雋的臉上。
微微用力。
“大師兄,你以前總說我命硬,經得起折騰。”
我低頭看著他。
“那現在,我也折騰折騰你,好不好?”
“清霜......我是你師兄......求你......”
顧長淵疼得滿臉扭曲。
他終於開始求饒了。
哪還有半點平日裏的高傲。
“師兄?”
我眼神冰冷。
腳下猛地發力,直接踩碎了他的下顎骨。
“你剝我骨頭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我是你師妹?”
最後。
我轉過身,看向了縮在角落裏的柳柔兒。
她退無可退,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師姐......不關我的事,都是師尊決定的......你別過來......”
柳柔兒哭得梨花帶雨。
看起來依舊那麼柔弱,那麼可憐。
我走到她麵前。
指尖挑起她的下巴,看著她顫抖的雙眼。
“柔兒,這骨頭好用嗎?”
我問得很輕。
就像以前在後山教她練劍時那樣溫柔。
“你不是說,長在你身上才不浪費嗎?”
我猛地五指成爪。
直接刺入了她的胸膛。
“啊——!!!”
淒厲的慘叫聲蓋過了大殿裏所有的風聲。
我當著全仙門的麵,將那一截沾染了魔氣的涅槃劍骨,重新從她體內拔了出來。
鮮血濺在柳柔兒雪白的聖衣上。
紅得刺眼。
“這東西,沾了你的臟血。”
我看著手裏的劍骨。
“我不要了。”
我冷漠地將那截斷骨在掌心捏成粉碎。
金色的粉末順著指縫流下。
“沈清霜!你這瘋子!你會遭到天譴的!”
蒼鬆劍尊躺在廢墟裏,絕望地嘶吼。
“天譴?”
我轉過頭。
黑色的魔焰在我身後化作萬丈深淵的幻影。
“蒼鬆,我就是你們的天譴。”
我伸出手,魔氣在空中交織成無數痛苦的咒文。
“既然你們這麼喜歡‘犧牲小我,成全大局’。”
“那今天,我就把這宗門上下萬條人命,都獻祭給魔神,成全我一個人的‘大局’。”
“你們覺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