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錦鯉體質。
據說我出生那天,滿村的鳥兒都聚在我家門前的樹上,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略大點兒的時候被帶去河邊玩,能在河裏摸到塊銀錠子;王嬸家的母雞三年不下蛋,我摸了摸雞頭,第二天就下了七八個蛋;李叔家的船被風吹走了,我在岸邊喊兩聲“船兒快回來”,沒幾日那船自己漂回來了,船底還卡著一條三尺長的大青魚。
後來有個道士雲遊路過,看了我的麵相,摸著胡子感慨:“這世間竟有人有如此福運。”
這事傳開之後,全村人都把我當寶貝一般。不是那種客客氣氣的寶貝,是真心實意的——我爹娘死得早,是村裏人一家一口飯把我喂大的。
王嬸給我做鞋,李叔給我留魚,村長爺爺每年臘月都給我送一扇排骨,說是“咱雲熙又長了一歲,得補補”。
因此,村子年年風調雨順,從沒有過什麼大災。
我十五歲那年,青梅竹馬的趙從安說要上京趕考。走的那天早上,我站在村口的歪脖子樹下,把自己攢了三年的碎銀子塞進他手裏。
“從安哥,你一定能考上。”我笑著說,眼睛亮晶晶的,“我摸過你的考籃了。”
趙從安握住我的手,眼眶有點紅:“雲熙,等我回來,我娶你。”
我信了。
我當然信。從小到大,我說的話就沒有不靈的。我說從安哥能考上,他就一定能考上。
果然,半年後消息傳來——趙從安高中狀元,名動京城。
全村人都替我高興。王嬸拉著我的手說:“雲熙,你可算熬出頭了,狀元夫人呢。”李叔喝了二兩白酒,臉紅得像煮熟的蝦:“趙家那小子要是敢忘恩負義,我第一個不答應!”
我笑著,心裏像揣了一團火,燒得我日夜不安。
我等啊等。
等了三個月,趙從安終於回來了。
他穿著一身石青色的錦袍,腰間束著玉帶,騎著一匹高頭大馬,身後跟著十幾個隨從。
整個村子都轟動了,大人小孩追著馬跑,喊著“狀元郎回來了”。
我站在人群裏,穿著王嬸給我新做的碎花布衫,頭發用一根銀簪子挽著。我看著馬上的趙從安,覺得他跟以前不一樣了。不是衣服變了,是眼睛變了。以前他的眼睛看我的時候,像山裏的溪水,清亮亮的。現在那雙眼睛裏裝了很多東西,我看不太懂。
趙從安下了馬,走到我麵前。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從我的臉上滑到我的碎花布衫上,又從碎花布衫滑到我腳上那雙洗得發白的布鞋。
隻那麼一瞬,他的嘴角往下壓了壓。
“雲熙,”他說,聲音比以前低沉了些,“我來接你去京城。”
我的心跳得厲害,我張了張嘴,想問“是娶我嗎”,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我看見趙從安身後那些隨從的表情——有人在笑,笑得很輕,像是在看什麼好笑的東西。
我沒問。
村長爺爺拄著拐杖走過來,拉著趙從安的手說:“從安啊,雲熙等了你大半年,你可要好好待她。”
趙從安點了點頭,沒說話。
我上了馬車,離開了生活了十八年的村子。王嬸在村口哭得稀裏嘩啦,李叔追著馬車跑了好遠,喊著“雲熙,要是受了委屈就回來”。
我把簾子放下來,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但我不知道,我哭的不是離別。
我哭的是,趙從安從始至終沒有說過“娶”這個字。
馬車走了七天,到了京城。
我從簾子的縫隙裏往外看,被京城的繁華晃了眼。青石板路寬得能並排走八匹馬,兩邊的酒樓茶肆掛著五顏六色的幌子,街上的人穿得比村長爺爺過年還體麵。
馬車在一座大宅子門口停下。
我下了車,抬頭看了一眼門匾——“永寧侯府”。
我愣了一下。趙從安不是狀元嗎?狀元不住這樣的宅子吧?
“走吧。”趙從安在前麵走著,沒回頭。
我跟在他身後,穿過一重又一重的門,每一道門都比前一道氣派。丫鬟仆婦從我身邊經過,都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我,像是在看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裏的東西。
終於,趙從安在一間偏廳停下。
他轉過身,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
“雲熙,”他說,“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我看著他的眼睛,心裏那個不安的預感越來越大,像有人在胸口塞了一團棉花,堵得我喘不上氣。
“我已經成親了。”趙從安說。
我的耳朵嗡了一聲。
“是永寧侯府的郡主,趙婉清。”趙從安的語速很快,像是在背書,“我進京趕考的時候,住在永寧侯府的門客家裏,偶然遇見了郡主。她......她幫了我很多。沒有她,我考不上狀元。”
我看著他,嘴唇在抖,但我死死咬著,不讓它抖得太厲害。
“所以呢?”我問。
趙從安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你暫且在府裏住著,等時機成熟,我納你為平妻。”
平妻。
我覺得有人在用刀剜我的心。不是一下子捅進去的,是一點一點地割,慢慢地,鈍鈍地,讓我清楚地感受到每一絲疼痛。
“所以,是做妾?”我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一吹就會散。
趙從安皺了皺眉,那表情像是覺得我不懂事:“雲熙,你不懂。京城不比村裏,在這裏,沒有背景沒有人脈,一個狀元什麼都不是。婉清是永寧侯的女兒,她舅舅是當朝太傅,她姑母是宮裏的太後。有了她,我才能在京城站穩腳跟。”
他頓了頓,聲音放軟了一些:“但我沒有忘記你。我對你的心是真的,隻是......隻是形式變了。”
我低著頭,看著自己身上這條新裙子。
這是王嬸臨行前給我做的,說是上京得穿好衣裳,於是村裏人湊了湊,一起去鎮上的布莊裁了最好的布。
但趙從安不喜歡,在路上嫌棄了好幾回。
我忽然覺得自己就像這身衣裳。
趙從安看不上。
“我不做妾。”我抬起頭,看著趙從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趙從安的臉色變了。
“雲熙,你別任性——”
“我不做妾。”我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但很硬。
趙從安的臉沉了下來。他剛要說什麼,門外傳來一個嬌滴滴的聲音。
“從安,這就是你說的那個鄉下姑娘?”
我轉過頭,看見一個穿著大紅褙子的女人走進來。她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耳朵上掛著鴿子血般的紅寶石耳墜,通身的氣派,像是從年畫上走下來的仙女。
但那雙眼睛不是仙女的。那雙眼睛上下打量著我,像在打量一件貨物,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長得嘛,還算周正。”趙婉清走到我麵前,伸手捏了捏我的下巴,把我的臉扭來扭去地看,“就是這皮膚糙了點,鄉下人嘛,風吹日曬的,能理解。”
我往後退了一步,躲開她的手。
趙婉清笑了一聲,那笑聲很好聽,但冷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從安與我說過你。”她圍著我轉了一圈,“說你在村子裏救過他,對他有恩。我這人呢,最不喜歡欠人情。所以我想了個辦法——讓你進府,給你一個名分,算是還了你的恩情。”
她站定在我麵前,歪著頭看我:“怎麼,你不願意?”
我沒說話。
趙婉清的笑容收了收,轉向趙從安:“從安,你這丫頭,不太懂事。”
趙從安臉色難看,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說:“雲熙,你別鬧了。婉清是郡主,她願意接納你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你要是得罪了她,別說做妾,你連京城都待不下去。”
我看著趙從安,覺得這個人陌生得可怕。
這還是那個在村口給我編螞蚱的從安哥嗎?還是那個說“等我回來娶你”的從安哥嗎?
“我不做妾。”我第三次說。
趙婉清的笑徹底沒了。
她走到我麵前,揚起手,“啪”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我整個人被打偏了,嘴角磕在牙齒上,滲出血來。
“給臉不要臉。”趙婉清甩了甩手,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以為你是誰?一個鄉下丫頭。從安能看上你,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分。你不感恩也就罷了,還敢拿喬?”
趙從安站在原地,看著趙婉清的動作,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默默地看著趙婉清讓下人把我帶走,轉身扶著趙婉清離開。
我被下人推搡著,邊走邊回頭看著他的背影。
他不再是從前那個趙從安了。
從那天起,我在永寧侯府過上了比丫鬟還不如的日子。
趙婉清沒有讓我做妾,而是直接把我丟進了下人房。我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給趙婉清端洗臉水、梳頭、更衣、喂貓、澆花、跑腿。趙婉清心情好的時候就當我是空氣,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拿我出氣。
擰胳膊、揪頭發、罰跪、扇耳光,都是家常便飯。
我不是沒想過跑。但我一個鄉下姑娘,在京城舉目無親,身上連一個銅板都沒有,能跑到哪裏去?
沒關係,我想。
我會想法子掙錢,隻要有錢了,就能出去,能出去,就有活路。
於是我咬著牙,一天一天地熬。
我在侯府當牛做馬三個月後,宮裏辦了一場秋宴。
趙婉清作為永寧侯府的郡主,自然要出席。她換上了一件嶄新的石榴紅宮裝,頭上戴了整套的赤金頭麵,對著銅鏡照了又照,滿意得很。
“你,跟我進宮。”她指著我。
我愣了一下:“我?”
“對,你。”趙婉清白了我一眼,“我今天帶的丫鬟不夠,你頂一個。到了宮裏別亂走,別亂看,別給我丟人。”
我低下頭,應了一聲。
我換上丫鬟的衣裳,跟在趙婉清身後,從側門進了宮。
皇宮比我想象的大十倍,不,一百倍。
到處都是金碧輝煌的殿宇,到處都是穿著華服的貴婦。我低著頭,不敢多看,生怕一個眼神不對就被趙婉清抓住把柄。
秋宴在禦花園裏舉行,擺了上百桌席麵,來的都是京城的王公貴族。趙婉清入席之後,我和其他丫鬟一起被安排在偏殿候著。
坐了一會兒,趙婉清身邊的大丫鬟忽然走過來,低頭對我耳語。
“郡主的手帕落在東暖閣了,你去取回來。”
我接過帕子,問:“東暖閣在哪?”
大丫鬟不耐煩地指了指方向:“往那邊走,穿過兩個月亮門就到了。快去快回,別磨蹭。”
我抱著帕子,沿著大丫鬟指的方向走。
我穿過一個月亮門,又穿過一個月亮門,但越走越偏,路上的宮人越來越少,四周也越來越安靜。
我知道自己大概走錯路了。
我轉身想往回走,卻發現自己根本不記得來時的路。
禦花園太大了,到處都是相似的回廊和假山,我像一隻迷路的螞蟻,在這個巨大的迷宮裏打轉。
我越走越急,越急越找不到方向。額頭上的汗珠滾下來,滴在眼睛裏,澀得發疼。
就在我幾乎要哭出來的時候,身後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
“你是誰家的小丫頭?”
我猛地頓住,慌忙轉身跪下。
“貴人恕罪,奴婢是永寧侯府的,在此迷了路。”
“抬起頭來。”
我戰戰兢兢地抬頭,卻在看清來人的一瞬間愣了神。
眼前是個豐神俊朗的公子,身著明黃錦袍,腰束白玉帶。眉如遠山,目若寒星,周身氣度沉穩清雋。
“沈姑娘?”
“......蕭公子?”
來人名叫蕭衍。他見我這副呆呆跪著沒反應的樣子,便吩咐道:“來人,扶沈姑娘起來。”
從他身後走出兩個宮人,一人輕輕托起我的胳膊,另一人俯身拍拍我膝蓋上的塵土,隨後恭敬地退回蕭衍身後。
蕭衍見我還是一臉的呆滯,讓跟著他的人退下,才有些好笑地伸手在我麵前晃了晃。
“喂,幾個月不見,你不會把朕......把我忘了吧,小錦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