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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夜行百鬼夜行
安安

第1章

白家找到我的那天,我以為我終於要有家了。

那時我正在義莊給一具無名屍擦洗身體,老劉頭從外麵跑進來,滿臉褶子都在發抖:“晚丫頭,來了一排豪車,說要找你!”

我沒抬頭,繼續用黃紙蘸著糯米水,一點點清理屍體指甲縫裏的泥土。

“找我的?”

“說是......白家的人。”

我的手頓住了。

白家,京城四大豪門之首,做的是殯葬生意起家,後來轉型地產,富了三代。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中年女人走進義莊,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刺耳的“嗒嗒”聲。她捂著鼻子,看了一圈滿屋的棺材和紙紮,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你就是江晚?”

我放下手裏的活,站起來。她上下打量我,像在菜市場挑豬肉。

“臉型七分像,眼睛差了點,得開個眼角。皮膚太糙,養三個月能行。身高夠了,就是太瘦。”

她轉頭對身後的人說:“帶走。”

我沒動。

“你們是誰?要帶我去哪?”

中年女人遞給我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女孩,十七八歲,穿著白色連衣裙,笑得很甜。她的眉眼確實和我有幾分相似。

“這是白家走失十五年的真千金,白惜言。”

中年女人的語氣像在念公文,“三年前找到了,但出了意外,現在需要一個人頂替她的身份。你長得像,又是孤兒,沒有後顧之憂。白家會給你一筆錢,夠你花一輩子。”

我看向老劉頭。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最終沒敢開口。

義莊的孩子,哪有資格挑三揀四。

白家比我想象的要大,也比我想象的要冷。

我被安排在白惜言生前的房間裏,粉色的壁紙,滿櫃子的洋娃娃,梳妝台上還擺著她沒來得及用完的護膚品。

“從今天起,你就是白惜言。”白家夫人林婉清坐在我對麵,眼神裏沒有半分溫情,“老夫人身體不好,她唯一的念想就是找到失散的孫女。你要做的,就是哄她開心。”

“如果老夫人問起過去的事怎麼辦?”

“我們會教你。”林婉清拿出一疊厚厚的資料,“白惜言從小到大的習慣、愛好、說話方式,全部記在這裏。你有一個月的時間背熟。”

我翻開第一頁,上麵寫著:白惜言,生於農曆七月初十五,怕黑,怕打雷,喜歡喝桂花釀,左手腕有一塊胎記......

“胎記我找人給你紋。”林婉清說,“痛也得忍著。”

我沒說話。

她又拿出一張照片,遞給我。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穿著白大褂,戴著金絲眼鏡,笑容溫婉。

“這是白若瑤,白家的養女,也是惜言的姐姐。她會幫你適應環境。”

白若瑤。

我在義莊的時候聽過這個名字。

她是京城最有名的天才外科醫生,三十歲不到就做了三台心臟移植手術,上過無數次熱搜。

但我不知道的是,她也是白惜言的親姐姐。

“姐姐好。”

我第一次見白若瑤的時候,乖巧地叫了一聲。

她看著我,笑了。那個笑容很溫柔,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後背一陣發涼。

“惜言,你終於回來了。”她握住我的手,手心冰涼,“姐姐等了你很久。”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裏有個女孩站在懸崖邊上,穿著白色連衣裙,渾身是血。

“救我。”她朝我伸出手,“她推我下去的。”

我猛地驚醒,渾身冷汗。

床頭櫃上,白惜言的照片正對著我,照片裏的她笑得天真無邪。

但我知道,那不是夢。

因為在義莊長大的我,從小就能看見死人。

白惜言死了。

她的鬼魂,就在這個房間裏。

老夫人是我在白家唯一的溫暖。

她八十歲了,坐在輪椅上,頭發全白了,但眼神還算清亮。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她拉著我的手,老淚縱橫。

“惜言,奶奶終於找到你了。”

“奶奶對不起你,讓你在外麵受了那麼多苦。”

我跪在她麵前,按照白家父母教我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背:“奶奶,我不怪你們,能回來就好。”

老夫人摸著我的臉,眼淚一滴一滴砸在我手背上。

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當替身也沒什麼不好。

至少有人在乎我。

白若瑤對我也很好。

她給我買衣服,帶我逛街,教我用刀叉,幫我補英語。

“惜言,你太瘦了,要多吃點。”

“惜言,這件裙子適合你,試試看。”

“惜言,姐姐永遠保護你。”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裏全是真誠。

如果不是我每天晚上都能看見白惜言的鬼魂站在她身後,眼神怨毒地盯著她,我可能真的會相信。

“你為什麼纏著我?”有一天夜裏,我趁沒人的時候,問白惜言的鬼魂。

她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但我從她的口型裏讀出了一句話:

“她挖了我的心臟。”

我的手開始發抖。

白若瑤是心臟外科醫生。

白惜言三年前被找到,然後意外死亡。

白若瑤三年內做了三台心臟移植手術,名聲大噪。

而白惜言的心臟,有罕見的匹配型。這是我從老劉頭那裏聽說的,老劉頭以前在醫院燒鍋爐。

我不敢往下想了。

老夫人身體越來越差。

醫生說她是自然衰老,器官衰竭,沒有大礙。

但我知道不是。

因為我每天晚上都能看見一團黑色的煞氣,從老夫人的藥碗裏飄出來。

有人在給她下毒。

我不敢聲張,偷偷換了老夫人的藥碗,把裏麵的湯藥倒進了一個玻璃瓶裏。

第二天,我托老劉頭幫我找人化驗。

結果出來的時候,我的手徹底涼了。

慢性鉈中毒。

劑量不大,但持續三個月,必死無疑。

而老夫人的藥,一直是白若瑤親自熬的。

“惜言,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白若瑤端著一碗湯藥走進老夫人的房間,笑盈盈地看著我。

我盯著那碗藥,喉嚨發緊。

“姐姐,老夫人的藥......能不能讓我來熬?”

白若瑤的笑容僵了一秒。

隻有一秒。

然後她笑得更溫柔了:“傻丫頭,你是白家千金,怎麼能幹這種粗活?讓姐姐來就好。”

她把藥碗放在老夫人床邊,轉頭看著我。

“惜言,你是不是不相信姐姐?”

她的聲音很輕,但我的耳朵裏突然響起一個聲音,像是指甲劃過黑板,尖銳刺耳。

我猛地捂住耳朵。

白若瑤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副溫柔的笑臉。

但她的眼睛變了。

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黑色的,像蟲子。

“惜言,你累了,回去休息吧。”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一瞬間,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她的掌心傳入我的身體。

我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後退一步。

白若瑤收回手,笑著說:“姐姐不會害你的。”

那天晚上,白惜言的鬼魂第一次發出了聲音。

淒厲的、絕望的哭聲,從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傳來。

“她發現你了。”

“她發現你了。”

“快跑。”

我蜷縮在床上,渾身僵硬。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個影子。

那不是我的影子。

那個影子,有六條胳膊。

我閉上眼睛,黑暗中,腦海中突然閃過無數畫麵。

義莊,棺材,黃紙,招魂鈴。

老劉頭跪在我麵前,磕頭叫“主人”。

血色的月亮,滿地的屍體,一個穿著黑袍的女人站在屍山之上,手裏握著一把骨劍。

畫麵一閃而過,快得像閃電。

等我再睜開眼,一切恢複正常。

白惜言的鬼魂消失了。

月光下,隻有我一個人的影子。

但我的右手掌心,多了一個印記。

黑色的,像一朵花,又像一隻眼睛。

它在跳動。

像心跳一樣,一下,一下。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我知道,從今天開始,一切都不一樣了。

第二天,老夫人病危。

整個白家亂成一鍋粥。

白家父母從公司趕回來,白若瑤從醫院調來最好的醫療團隊。

“老夫人撐不過今晚。”醫生摘下口罩,表情凝重。

白母撲在老夫人床前,哭得撕心裂肺:“媽,您別走,惜言剛回來,您還沒看到她結婚呢......”

白父紅著眼眶,一言不發。

白若瑤站在一旁,眼眶也紅了,但我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瞬。

老夫人躺在病床上,臉色灰白,嘴唇發紫。

我握著她的手,冰涼。

“惜言......”老夫人睜開眼睛,渾濁的目光看著我的臉,“奶奶有話跟你說......”

我湊過去。

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但我聽清了每一個字。

“你不是惜言。”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但奶奶知道,你是個好孩子。”老夫人咳嗽了幾聲,嘴角溢出一絲黑色的血,“若瑤......若瑤她不是人......你小心她......”

“奶奶!”

老夫人的手從我掌心滑落。

她走了。

整個房間哭聲一片。

白若瑤跪在床前,哭得最大聲。

但我看見,她低著頭,嘴唇在無聲地動著。

她在說:“終於結束了。”

我鬆開老夫人的手,緩緩站起身。

掌心的黑色印記突然劇烈跳動,像要撕裂我的皮膚。

我看向白若瑤。

她抬起頭,對上我的目光。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裏,沒有任何偽裝。

陰冷,惡毒,像一條吐著信子的蛇。

“惜言,奶奶走了,你很難過吧?”她站起來,走到我麵前,壓低聲音說,“別擔心,你很快就能去陪她了。”

話音剛落,房門被推開。

十幾個黑衣人衝進來,把我團團圍住。

白父擦幹眼淚,麵無表情地看著我:“老夫人已經走了,你也沒用了。把她帶下去,處理幹淨。”

白母別過臉,不敢看我。

“現在老夫人死了,你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她理了理頭發,“放心,我會給你選一個漂亮的死法。”

黑衣人朝我撲過來。

突然,我的腦子裏突然湧入了無數記憶。

那些被封印的記憶,像決堤的洪水,衝破了所有的枷鎖。

我不是義莊的孤兒。

我是玄門煞君。

一百年前,讓整個玄門聞風喪膽的存在。

我抬起頭,看著白若瑤。

“你確定,你能殺得了我?”

話音剛落,掌心的黑色印記轟然炸開。

整個房間的燈全部熄滅。

黑暗中,隻有我的聲音在回蕩。

“白若瑤,你會後悔的。”

燈滅的那一刻,我聽到了尖叫聲。

不是人的尖叫。

是鬼。

無數鬼魂的尖叫聲,從四麵八方湧來,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整個白家別墅。

“怎麼回事!”

“燈怎麼滅了!”

“誰踩了我的腳!”

黑衣人在黑暗中亂成一團。

我看得很清楚。

因為我能看見鬼火。

那些慘綠色的火焰,在白若瑤身邊飄蕩,照亮了她驚恐的臉。

“你......你做了什麼?”她後退一步,撞翻了身後的花瓶。

“我沒做什麼。”我抬起右手,掌心的黑色印記已經完全裂開,露出一隻血紅色的眼睛,“是你喚醒了我。”

記憶還在湧入。

一百年前,我以煞入道,屠盡天下邪修。

血煞老祖被我打斷雙腿,趕出中原。

玄門十大家族聯手,用盡所有禁術,才將我封印。

他們把封印藏在一個義莊孤兒的身體裏,抹去我的記憶,讓我以為自己是普通人。

而這個孤兒,就是江晚。

現在,封印破了。

因為白若瑤用煞氣刺激了我。

這說明,她也是邪修。

“不可能......不可能......”白若瑤的臉色慘白,死死盯著我掌心的眼睛,“你的封印是十大家族聯手下的,怎麼可能這麼容易就破了?”

“因為你太蠢了。”我一步步走向她,“你以為你在用煞氣試探我,實際上,你是在給我喂食。”

我每走一步,腳下的地板就裂開一道縫隙。

黑色的煞氣從裂縫中湧出,像藤蔓一樣蔓延。

黑衣人想跑,但煞氣已經纏住了他們的腳踝,把他們釘在原地。

“啊——我的腿!我的腿動不了了!”

“救命!”

我沒理他們,徑直走到白若瑤麵前。

“白惜言的心臟,在哪?”

白若瑤的嘴唇在發抖,但她還在強撐:“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那我幫你回憶。”

我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並攏,點在她的眉心。

白若瑤發出一聲慘叫。

她的身體裏,無數畫麵湧進我的腦海。

十五年前,白家夫婦生下雙胞胎女兒,白惜言和白若瑤。

白惜言天生心臟畸形,被家族視為不祥。

白若瑤天賦異稟,被送去學醫。

七歲那年,白惜言被“意外”弄丟。

實際上是白若瑤把她騙到遊樂場,扔在了人海裏。

十五年後,白惜言被找到。

白若瑤發現她的心臟配型和自己完美匹配。

她用邪術把白惜言的心臟挖了出來,移植給自己。

但白惜言的魂魄怨氣太重,不肯消散。

白若瑤就把她的魂魄鎖在自己的心臟裏,日夜折磨。

“你這個畜生。”

我鬆開手,白若瑤癱倒在地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睛裏滿是恐懼和怨毒。

“你以為你贏了嗎?”她突然笑了,笑得猙獰,“玄門十大家族不會放過你的!你封印剛破,修為還沒恢複,你以為你能打得過我?”

她從懷裏掏出一張黑色的符紙,猛地拍在地上。

“血煞老祖!救我!”

符紙燃燒,化作一團血霧。

血霧中,一個骨瘦如柴的黑袍老頭走了出來。

他的雙腿是用白骨接的,走起路來“哢嚓哢嚓”響。

“血煞老祖。”我看著他,冷冷地說,“你的腿,又長出來了?”

血煞老祖看到我,瞳孔猛地一縮。

“你......你是煞君?!”

“你不是被封印了嗎?!”

“托你徒弟的福,封印破了。”我笑了笑,“一百年了,你還是這麼慫。”

血煞老祖的臉色變了幾變,最後咬牙道:“就算封印破了,你修為也沒恢複!今日我殺了你,從此玄門就是我的天下!”

他揮舞人骨法杖,朝我砸來。

我站在原地,沒動。

法杖離我眉心隻有一寸的時候,我伸出兩根手指,夾住了它。

“哢嚓。”

法杖斷了。

血煞老祖愣住了。

“你......你的修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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