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接過年會獎杯的那半秒,話筒失聲了。
我做口型的瞬間被拍下來,表情扭曲,嘴角歪咧,活像在罵街,禮服肩帶滑到胳膊肘,角度刁鑽得像精心設計過。
公司大群裏,237個人同時收到這張照片。
那張照片下麵配了一行字:
“專業潑婦。”
發照片的人備注名顯示:蘇棠。
我咬了一口蛋黃酥,慢慢嚼了兩下,咽下去。
然後拿起手機,把那張照片設為我的新微信頭像。
在群裏打了一行字:“謝謝蘇棠幫我記錄高光時刻。原圖發我,我打印出來掛工位。”
群裏炸了。
蘇棠秒回:“表姐對不起對不起我手滑了”
那個波浪號,像一根魚刺。
我沒有回她。
我打開公司HR係統的投訴端口,上傳了剛才的群截圖和手機自動錄屏——從她發照片到撤回,一共六分四十八秒。
受理編號:HR-2024-1215。
做完這些,我端起桌上那杯冰可樂,走到蘇棠麵前。
她歪著頭看我,笑容乖巧又無辜:“表姐,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沒有澆可樂。
我拿過她手裏還沒來得及鎖屏的手機。
她愣住了。
我當著全桌同事的麵,打開公司大群,找到那張照片,徹底刪除。然後進入相冊“最近刪除”,一鍵清空。最後點開微信設置,把“群聊邀請確認”打開。
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
我把手機還給她,微笑:“我幫你把火滅了。不客氣。”
後排笑成一片。
蘇棠的眼眶紅了,嘴唇哆嗦:“你憑什麼動我手機!”
“你拍照前調了兩次構圖,檢查了三遍對焦,還選了‘複古琥珀’濾鏡。這叫手滑?”
她噎住了。
我看了一眼第一排。
陸琛站起來了。
我認識他六年。大學社團,實習,第一個大客戶。去年確定關係,全部門都知道。上一次有人匿名舉報我數據造假,他連夜調出原始記錄,一條一條對質,把舉報人懟得當場道歉。
他走到蘇棠麵前,表情嚴肅得不像他:“蘇棠,你現在去HR那裏,把事情說清楚。”
我愣了一下。
他轉頭看我,語氣低下來:“阿昭,你的投訴我已經看到了。附件裏的錄屏足夠了。我會跟HR一起跟進。”
“......好。”
就一個字。
蘇棠被帶去HR辦公室的路上,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是恐懼,不是憤怒。
是興奮。
年會下半場,我一口菜沒吃。
我給發小薑維打了電話。他不是程序員,是律師。
“維哥,我需要法律意見。”
“說。”
我把事情講了一遍。他問了三個問題,答了三條策略:公證、律師函、網信辦舉報。末了加一句:“她發給你的任何消息,不要回,不要刪,原樣保存。”
掛了電話,手機震了。
林小禾發來的:“昭姐,蘇棠建了一個全員群,237個人,正好是我們公司所有人。專門發你的照片。陸琛也在裏麵。”
群成員列表截圖。第1個群主蘇棠,第2個管理員陸琛。頭像是我幫他拍的,三亞團建,他站在海邊看日落。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十秒。
然後打了一行字:“截圖發我。別告訴任何人。”
到家的時候,我媽正在廚房熱湯。
“媽,如果有人欺負我,你會怎麼辦?”
她放下刀,轉過身:“你姥姥說過,咱老許家的人,可以讓路,但不能跪著走。你跪了嗎?”
我笑了:“沒有。”
“那就行。喝湯。”
晚上躺在床上,手機亮了。
蘇棠的微信。沒有表情,沒有波浪號。隻有一行字:
“表姐,你今天穿的紫色睡衣,和上周五那件不一樣。那件是深藍的,領口有一小塊咖啡漬。”
我猛地坐起來。
紫色睡衣,今天第一次穿。上周五的深藍色睡衣,領口的咖啡漬,我還沒來得及洗。
她怎麼知道的?
我衝到窗前往下看。
樓下那戶,陽台的燈亮著。窗簾後麵有一個人影。
我沒有回複她。打開備忘錄,記下這條消息的時間和內容,然後給薑維發了一條消息:
“她可能進過我房間,或者裝了東西。明天幫我找人檢測。”
第二天我沒去公司。
先去了公證處,把所有的群截圖、錄屏、微信消息全部做了網頁公證。然後找了一家電子安防公司,請技術人員到家裏檢測。
劉師傅拿著射頻探測器在我房間掃了二十分鐘。
最後在床頭櫃的插座背麵,找出一個比指甲蓋還小的微型攝像頭。
針孔的。鏡頭正對著我的床。
我握著那個攝像頭,手指發涼。
“能查出信號發到哪兒嗎?”
“能。但建議你直接報警,讓技術部門來做。”
我給薑維打電話:“維哥,她在我房間裏裝了攝像頭。”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不是怕,是他在想怎麼最大化利用這個證據。
“你不要碰現場。我馬上過來。然後去報警。”
薑維到的時候,我正站在樓下那戶門口。
門開了。
開門的人不是蘇棠。
是陸琛。
他穿著一件家居衛衣,頭發濕著,像是剛洗完澡。看見我,整個人僵住了。
“阿昭......”
我看向他身後。玄關的鞋櫃上,放著我的一個快遞盒——上麵貼著我的名字和地址。
“你在這兒幹什麼?”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蘇棠從他身後探出頭來,歪著腦袋,笑:“表姐,他來幫我修水管。你家的水管是不是也該修了?”
她的眼睛一直盯著我手裏攥著的那個微型攝像頭。
我沒說話。轉身走了。
薑維跟上來:“你幹嘛走?”
“等警察。”
“公司HR今天會找她談話。但現在有更嚴重的東西——這個攝像頭。刑事案夠了。”
當天下午,朝陽分局。
韓警官,四十出頭,方臉。看了公證材料、攝像頭實物、以及蘇棠那條自動描述我睡衣顏色的消息。
“確定這個攝像頭是從你家裏拆下來的?”
“確定。有技術人員檢測的全程錄像。”
他沉吟了一會兒:“我給你做個筆錄。同時建議你準備民事訴訟。這個可以往‘非法侵入住宅’和‘侵犯公民個人信息’上靠。”
“我帶了律師。”薑維遞上名片。
從派出所出來,天已經黑了。
手機震了。林小禾:“昭姐,蘇棠下午被HR叫去談話了。出來以後在樓道裏打了個電話,說‘他們查不到那個網盤’。”
網盤。
我把這三個字轉給薑維。他回:“不要點任何鏈接。等她發給你,先告訴我。”
第二天,蘇棠沒來公司。病假。
但公司內網論壇上出現了一個新帖子:《許昭,她的客戶到底是靠什麼拿的?》
寫得很“幹淨”——沒有黃謠,沒有照片,全是疑問句:“某位銷冠的客戶為什麼都在同一個行業?”“某次競標前,她是不是提前拿到了底價?”
每一句都不違法,每一句都指向一個意思。
評論區有人跟風,有人反駁。
我注意到一個細節:發帖人的IP地址,開頭是123.116.,顯示為“北京市朝陽區青年路”。跟我同一個小區。
我沒有回帖。
打開HR係統,提交了第二份投訴:“關聯人員在公司內網傳播不實信息,涉嫌職場霸淩。”附件裏貼了帖子鏈接和IP地址截圖。
然後給薑維打電話:“維哥,網盤的事,我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讓她自己拿出來。”
我打開和蘇棠的微信對話框——從昨晚到現在,她給我發了十幾條消息,我一概沒回。最新一條:“表姐,你怎麼不理我呀?我好傷心。”
我第一次回複她:
“蘇棠,你發在群裏的那些照片,傳播淫穢物品,237人,量刑兩年以下。你在我房間裏裝的攝像頭,非法使用竊聽竊照專用器材,兩年以下。你那個網盤裏存了多少東西,你自己清楚。”
她秒回:“你在說什麼呀?我聽不懂。”
“今天下午五點之前,你把網盤的鏈接和密碼發給我,永久刪除所有內容。這是最後一個機會。”
她沉默了五分鐘。
然後發來一個鏈接。沒有波浪號,沒有笑臉。
我點開。加密網盤,輸入密碼後——四百多張照片,幾十段視頻,若幹個錄音文件。有我的,也有其他女生的。我認出了其中三個,是公司其他部門的同事。
我把整個網盤用公證處的取證軟件完整備份。
然後給韓警官打了電話。
三天後,蘇棠被刑事拘留。
消息傳到公司的時候,孟總監正在開部門例會。
他的臉白得像A4紙。散會後把我叫到辦公室。
“許昭,這個事......公司內部能解決的最好不要鬧到外麵去,對你、對公司形象都不好。”
“孟總,她已經刑事立案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跟警方說說,把影響控製在最小範圍?公司正在融資——”
“孟總。”我看著他,“我臥室插座後麵那個攝像頭,拍了多少東西,警方還在鑒定。您確定要我現在去跟警方說‘把影響控製在最小範圍’?”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林小禾在門口等我,眼圈紅紅的,遞給我一杯熱美式。
“昭姐,陸琛今天提交了辭呈。”
我接過咖啡。
“HR說他是主動辭職的,沒有辦交接,直接走了。”
“嗯。”
“你不問為什麼?”
我喝了一口咖啡,苦的。“因為蘇棠那個網盤的訪問記錄裏,有他的IP地址。他不僅看過,還下載過。警方的技術鑒定一出來,他自己就知道瞞不住了。”
林小禾張了張嘴。
一個月後開庭。
蘇棠因犯非法使用竊聽、竊照專用器材罪和傳播淫穢物品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一年。陸琛因參與傳播,情節較輕,被處以行政處罰並罰款。
公司全員群裏那237個人,根據涉案程度不同,分別受了記過、警告、勸退等處理。七個人被開除。
孟總監被調離崗位。
我站在法院門口,冬日的陽光打在臉上,有點晃眼。
手機震了。
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隻有一行字:
“許昭,對不起。我不配說別的。”
我知道是誰。
看了一眼,刪掉。
沒有回複。
我沒有打車,步行往回走。經過國貿橋的時候,風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
到家的時候,我媽把排骨湯端上桌,熱氣模糊了她的臉。
我低頭喝湯,燙得舌尖發麻。
窗外,樓下那戶的陽台燈,再也沒有亮過。
一年的時間真的過得很快。
我拿出手機,準備給林小禾發條消息問問明天的工作安排。
屏幕亮起的瞬間,一條新消息彈了出來。
不是林小禾。
是一個沒有備注名的陌生微信號,頭像是一張純黑圖片。
隻有一行字:
“表姐,我出來了。你猜,我這一年在裏麵,學會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