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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越開越偏。高樓不見了，路燈變暗了，柏油路換成了坑坑窪窪的水泥路。虞溪看著窗外，心裏那點不安越來越大。

昭昭在最好的高中，就算不上學，也不該在這裏。

車停了。顧敬臣沒有下車，隻是降下車窗，朝前麵抬了抬下巴。虞溪推開車門，腳踩在一片泥地上。眼前是一排破敗的平房，牆皮剝落，窗戶上糊著舊報紙。

第三間。門是木頭的，門框歪了，關不嚴。

虞溪伸出手，指尖在門板上停了一秒，推開了。

灶台裏燒著火，煙嗆得人眼睛發酸。一個瘦小的女生蹲在灶台前，穿著洗得發白的短袖，鎖骨支出來，像兩把刀。她在往灶膛裏添柴，手上全是灰。

“昭昭。”

女生抬起頭。

臉上多了一道疤。從左邊眉尾一直到顴骨，肉粉色的，凸起來的，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疤是新的，還泛著紅。

虞溪的眼淚砸下來。她跑過去，一把抱住妹妹，抱得緊緊的，像要把這一年多所有的虧欠都勒進骨頭裏。

“姐姐對不起你......昭昭，對不起......”

虞昭怔了一下，手裏的柴掉在地上。然後她哭了，哭得很大聲，像小時候摔倒了撲進姐姐懷裏那樣，把臉埋進虞溪的肩窩，渾身都在抖。

“姐......媽沒了......媽從樓上跳下來......救了一個月，還是沒了......”

虞溪的腦子嗡了一聲。

“他們去醫院鬧，說你是殺人犯......學校讓我退學，還有有人把我堵在巷子裏......姐，我好害怕......”

虞溪跪在地上，抱著妹妹，渾身發抖。她張著嘴，哭不出聲來。

是因為她。媽媽是因為她才跳的樓。妹妹是因為她才變成這樣。

顧敬臣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你還想跟著我，也不是不行。”

虞溪沒有回頭。

“不過現在是以情婦的身份。”他說，“同意的話，我可以繼續供你妹妹上學。”

虞昭猛地抬起頭：“姐，不要——”

“好。”虞溪說。

虞昭死死抓住她的袖子，眼睛紅得像兔子。“姐，我不上學了，你別跟他走。”

虞溪捧著她的臉，拇指擦過那道疤，擦不掉。她把妹妹的頭發別到耳後，聲音很輕，很穩。

“昭昭，考出去。走遠一點。”

虞昭被送回了學校。虞溪搬進了顧敬臣的別墅。臥室是主臥，床頭櫃上擺著江冉的照片。照片裏的女孩笑得很甜。

第一夜，顧敬臣沒有關燈。他看著她的臉，動作不算溫柔。虞溪偏過頭，目光落在床頭那張照片上。江冉在笑。

“你不是寧願害死冉冉也要和我在一起嗎？”顧敬臣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帶著某種近乎殘忍的興味，“怎麼，現在受不了了？”

虞溪閉上眼睛。沒有說話。

有時候是在書房。有時候是在客廳的沙發上。窗簾沒拉，落地窗外是滬市的萬家燈火。虞溪咬著嘴唇，沒有發出聲音。

顧敬臣會在中途停下來，捏著她的下巴，讓她看著江冉的照片。

“看清楚。你欠她的。”

虞溪看著照片裏那張笑臉。那張臉曾經挽著她的手，叫她“小魚”，說“公平競爭”。虞溪的眼淚無聲地滑下來，顧敬臣抹掉那滴淚，動作很輕，像在對待什麼珍貴的東西。

“疼嗎？”他問。

虞溪沒有說話。

一年。

虞昭考上了京市最好的大學。錄取通知書寄到的那天，虞溪把一張銀行卡塞進妹妹手裏。卡裏有她攢了一年的錢——顧敬臣給的情婦費，她一分沒花過。

“姐，你跟我一起走。”

虞溪搖了搖頭。“昭昭，走了就不要再回來。”

虞昭哭著上了火車。虞溪站在月台上，火車開動的時候，她揮了揮手，笑了一下。那是這一年多以來，她第一次笑。

那天晚上，顧敬臣又來。結束後他靠在床頭抽煙，虞溪坐在床邊，背對著他。

“如果再次回到當時，”她說，聲音很平，“我真的會把江冉推下去。”

顧敬臣的煙掉了。

“你說什麼？”

虞溪轉過身，看著他。那雙眼睛裏沒有恨，沒有怨，什麼都沒有。“我已經因為沒做過的事受了這麼多苦，為什麼不能坐實？”

顧敬臣的臉色變了，“虞溪，我以為你變好了！”

“既然你依舊知錯不改！從明天開始你就去南山精神病院待著！我倒要看看你這樣的瘋勁什麼時候能被壓下去！”

他沒注意的是，虞溪在走近那所精神病院時，解脫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