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事情傳開之後,公司的風氣,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第一個學會的是設計部。
周五晚上九點,錢總在群裏發:“明天周六,設計部加班趕方案。”
胖姐在群裏回:“錢總,大師講過,周六屬陰,陽氣內收,熬夜趕工,做出來的方案帶煞氣,客戶看了會心神不寧,不利簽約。”
“為公司氣運計,建議周一陽氣最盛時再做。”
錢總:“?”
胖姐:“大師親口說的,上個月初八,在會議室,當時您也在。”
錢總沒回。
因為大師確實說過——上個月有個項目黃了,大師複盤說,就是因為方案是周六夜裏趕出來的,帶煞。
周一早上,設計部精神飽滿地來上班,方案做得格外好。
第二個學會的是銷售部。
銷售總監老吳,把全部門的業績目標重新排了一遍,理由是大師說他命裏今年“不宜冒進”,所以季度目標得砍百分之三十。
第三個學會的是前台。
前台小妹拒絕再幫錢總取外賣,因為大師說她“命格清貴,不宜沾油煙之氣”。
這話大師真說過——當時是為了哄她給大師自己取外賣。
半個月,“大師說”從錢總的管理工具,變成了全公司的法定擋箭牌。
我坐在消防通道,遠遠看著錢總辦公室那扇門,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迷信這個東西,就像公司的公章。
平時鎖在老板抽屜裏,是權力。
哪天流落到群眾手裏,就是災難。
錢總坐不住了。
他把大師請來,開了一次全員大會,主題是:正本清源。
大師站在台上,拂塵一甩,先給大家講了講什麼叫“心誠則靈”,中心思想是:大師的話,隻有從錢總嘴裏轉述出來,才靈;員工自行引用,屬於盜版,不但不靈,還要遭反噬。
台下鴉雀無聲。
我舉手了。
大師看見我,眼皮跳了一下。
“大師,”我站起來,畢恭畢敬,“弟子最近研習易理,有一事不明,想請教。”
“您半年前剛來時,叫玄一大師。”
“但我關注了『靈悟文化傳播』的公眾號,團隊介紹頁,首席顧問玄一大師的照片,配的本名,叫高磊。”
“工商信息我也查了。靈悟公司的監事,也叫高磊。”
“該公司的經營範圍,第一項是企業管理谘詢,第三項是——”我看了一眼手機,“保健按摩。”
台下有人沒繃住,笑出了一聲豬叫。
大師的拂塵,僵在半空。
“請問大師,”我誠懇地問,“玄一是法號,高磊是俗名,這個我懂。”
“那保健按摩,屬於哪一界的修行?”
會場炸了。
錢總黑著臉宣布散會,把我單獨留下。
辦公室裏——準確說,是辦公室門外三米,我堅持不進去,他隻好站在門口跟我談——他盯著我,半天,從牙縫裏擠出一句:
“林一一,你想幹什麼?”
“我不想幹什麼。”我說,“我就是學易學得太認真,順手查了點資料。”
“公司不養閑神。”他逼近一步,“明天開始,你不用來了。”
“開除我?”我問,“以什麼理由?”
“以——”他卡住了。
以風水?勞動仲裁庭不收八字。
以曠工?我打卡比誰都齊,符貼壞的那台打卡機,還是我修的。
以不勝任?我剛把全年行政開支表做完,降本百分之十二。
大師算了我半年,五行缺什麼,都算遍了。
隻漏算了一樣——
我這個命裏,不缺證據。
“錢總,”我替他把話接完,“您要是想讓我走,可以。協商解除,N加一,我考慮考慮。”
“但在那之前,我建議您先關心另一件事。”
我把一張紙,放在他門外的文件架上,轉身就走。
走到消防通道,我回頭看了一眼。
他站在文件架前,拿著那張紙,臉白得像剛貼了一張新符。
那是一張付款審批單的複印件。
公司公賬,每月十五號,向“靈悟文化傳播有限公司”支付“風水谘詢服務費”,每月六萬八,半年,四十萬零八千。審批欄裏,簽著錢總自己的名字。
而靈悟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姓劉。
劉姐。財務部那位,命格帶金、鎮得住冰箱的劉姐。
錢總的小姨子。
高磊,是劉姐的丈夫。
小姨子開公司,連襟當大師,錢總自己簽字付款。半年,四十萬零八千。
我回到消防通道,翻開台曆,在明天的日子上畫了個圈,寫了四個字。
宜:算總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