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照星稱病的第三日,京中落了一場薄雪。
雪不大,細細碎碎地覆在瓦簷上,晨起時隻剩一層淺白。沈府上下都知道大小姐這幾日受了驚,院門緊閉,除了雲黛和幾個貼身丫鬟,旁人一概不見。
廚房每日送進去的膳食也清淡。
安神湯、蓮子粥、白玉羹。
看上去,真像是一個被恐嚇信嚇得不敢出門的閨閣姑娘。
可隻有雲黛知道,沈照星這三日根本沒有歇。
長公主府的舊卷雖不能帶出,但許清儀每日都會命人送幾份“可謄抄”的副冊到沈府。名義上,是讓沈姑娘病中無聊,隨意看看;實際卻是長公主默許她在沈府繼續查賬。
沈照星坐在書房中,身上披著厚厚的狐裘,案上鋪著滄州地形圖。
她以朱筆圈出幾處河灣,又在旁邊寫下張氏田莊、舊河道、糧倉、驛路幾個字。
雲黛看得眼花。
“姑娘,陸景明今日真會上鉤嗎?”
沈照星沒有抬頭。
“會。”
“萬一他不敢傳信呢?”
“他已經傳了。”
雲黛一愣:“姑娘怎麼知道?”
沈照星將一張薄紙遞給她。
“許清儀今晨送來的。”
紙上隻寫了幾行字。
陸景明昨日午後去了戶部,申時出,未歸家,轉道去了城南書肆。半刻後,書肆夥計往周府側門送了一包書。
雲黛皺著眉看完。
“他是去買書?這也能算傳信嗎?”
沈照星取回紙條,放到燭火上燒了。
“城南那間書肆,是周謹門生開的。陸景明昨日前腳看過滄州田冊,後腳便去那裏,太巧了。”
雲黛恍然。
“那咱們是不是能抓他了?”
“不急。”
沈照星看向案上的滄州圖。
“陸景明隻是傳話的人。真正坐不住的,是周謹。”
太子詹事周謹。
前世此人直到太子被廢才倒台。
他表麵清流,實則手底下牽扯了不少地方豪族。滄州張氏便是其中之一。張氏以低價兼並災民田地,又將舊河道改成私田,年年水患,年年向朝廷要修堤銀。銀子下來,地方官與張氏分食,百姓卻繼續受災。
前世這條線直到很多年後才被翻出來。
那時謝淩宣已經站穩腳跟,借太子黨舊案大做文章,一舉清掉了不少政敵。
而如今,沈照星要提前掀開這張網。
她不僅要讓長公主看到青滄水患的真相,更要讓自己成為這場舊案裏繞不開的人。
若她隻是沈家嫡女,別人可以威脅她、傷她、讓她安分。
可若她手裏握著能撬動太子黨的一角證據,便沒人敢輕易動她。
棋子要活,就必須讓自己有分量。
雲黛低聲問:“姑娘,那咱們今日還稱病?”
“稱。”
“還要稱多久?”
沈照星沉吟片刻。
“稱到有人替我病不下去。”
?
長公主府中,暖閣裏炭火燒得正旺。
陸景明跪在地上,額角全是冷汗。
長公主坐在上首,手中捏著一份條陳,語氣聽不出喜怒。
“陸主事昨日呈來的賬目梳理,倒是比前幾日細了不少。”
陸景明垂首道:“下官不敢懈怠。”
“不敢懈怠?”
長公主輕輕笑了一聲。
“那為何沈照星一日看出的疑賬,你在戶部待了三年都沒看出?”
陸景明喉嚨發緊。
“下官愚鈍。”
“你是愚鈍,還是裝瞎?”
陸景明臉色慘白。
“殿下明鑒!下官雖在戶部任職,但青滄舊賬並非下官經手,下官也隻是奉命協理,絕不敢欺瞞殿下!”
長公主將那份條陳丟到他麵前。
紙頁散開,其中一處被朱筆圈了出來。
“滄州張氏私占河道一事,你昨日才看過田冊,今日便寫入條陳。陸主事這回倒是眼明心亮。”
陸景明後背被冷汗浸透。
他不知道長公主究竟查到了哪一步。
更不知道沈照星那個病在沈府的女人,究竟還留了多少後手。
這三日,他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那日巷中派出去的人沒有回來,他便知道出事了。
可長公主府遲遲沒有動他。
不抓,不審,不問。
這比立刻發作更讓人恐懼。
昨日許清儀忽然讓他看滄州田冊,他心知不妙,卻又不能不看。田冊中張氏侵占舊河道的證據太明顯,若真被長公主查到底,周詹事那邊必定受牽連。
他隻好趁出府後,立刻遞了消息。
可如今看長公主的態度,莫非連這一步也被她們算到了?
陸景明伏身叩首。
“殿下,下官隻是據賬直書。”
“據賬直書是好事。”
長公主淡淡道:“那本宮問你,滄州張氏近八年新增田畝三千四百頃,其中兩千頃位於舊河道兩側。地方衙門年年報河道淤堵,年年修堤,卻從未上報私田侵河。戶部撥銀時,可有人核過田畝變更?”
陸景明道:“按例應由地方先報,戶部再核。”
“誰核?”
“田賦司。”
“田賦司郎中是誰的人?”
陸景明呼吸一滯。
這個問題不能答。
長公主替他說了下去。
“周謹的門生,對嗎?”
陸景明額頭貼著地麵,不敢出聲。
長公主身子微微後靠。
“陸景明,本宮給你兩條路。”
陸景明心頭一顫。
“第一條,你繼續裝瞎,本宮把你交給刑部。巷中那兩個行凶之人供出了你,憑這點,夠你脫一層皮。你若嘴硬,刑部有的是法子讓你開口。”
陸景明臉上血色盡失。
“第二條,”長公主語氣微緩,“你替本宮指認滄州舊賬是如何從地方遞入戶部,又是誰壓下了張氏田畝變更。本宮可以保你一條命。”
陸景明指尖發抖。
長公主輕聲道:“你背後那些人,未必願意保你。”
這句話正戳中陸景明最懼怕的地方。
周謹不會保他。
張氏更不會。
他隻是一個六品主事,能被推出來看賬,也能被推出來頂罪。
一旦事情敗露,最先死的一定是他。
陸景明閉了閉眼。
“殿下,下官......下官願說。”
長公主眼底終於掠過一絲冷意。
“很好。”
許清儀立刻讓人取來紙筆。
陸景明的手抖得厲害。
他供得不算痛快,卻也足夠要緊。
永嘉十三年,青州第一次報修堤銀時,戶部田賦司便有人發現役夫與逃戶冊對不上。可那份異議還沒送到尚書案前,便被壓了下來。
壓下的人,是當時田賦司員外郎陳紹。
而陳紹,是周謹的學生。
後來陳紹外放滄州,張氏田畝擴張便是在他任內完成。張氏將舊河道旁的荒灘、民田陸續並入族產,又打通地方河道衙門,年年報淤堵、報修堤、報災歉。
這些賬從地方遞到戶部時,已經被修整過。
陸景明真正經手,是兩年前。
那年他奉命歸檔青滄舊賬,看出了幾處問題,私下問過上峰。
上峰隻回了他一句話。
“舊賬已定,莫多事。”
而那位上峰,如今是戶部右侍郎,齊昀。
長公主聽到這裏,眼神冷了下來。
齊昀是太子的人。
案子到這一步,已經不隻是地方豪族侵占河道。
而是戶部、太子黨、地方官紳勾連。
長公主問:“你昨日傳信給誰?”
陸景明臉色僵住。
許清儀冷聲道:“陸主事,殿下既已給你活路,你最好別隻走半步。”
陸景明伏得更低。
“下官昨日去了城南書肆,將滄州田冊一事遞給了周詹事府上的長隨。”
“周謹知道了?”
“應當......已經知道。”
長公主笑了。
“知道便好。”
陸景明一愣。
長公主看向許清儀。
“派人盯著周府,尤其是往滄州方向去的信使。若有人出城,先不攔,跟著。”
許清儀應下。
陸景明這才明白,自己從一開始就是餌。
滄州田冊是餌。
他也是餌。
長公主府故意讓他傳信,就是為了看周謹會怎麼動。
而提出這法子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誰。
沈照星。
陸景明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寒意。
他從前看不起那位沈姑娘,覺得她不過是仗著家世與幾分聰明,才被長公主一時看中。
可如今他才明白,那姑娘看著清清冷冷,卻比許多朝臣還會設局。
她不但看出了賬冊問題,還看出了他會怕,會傳信,會為了自保供出背後的人。
一個閨閣女子,怎會有這樣的心性?
?
陸景明供出齊昀的消息,傍晚便送到了沈照星手中。
許清儀沒有親自來,隻派了一個不起眼的婢女,將一盒安神香送進沈府。
香盒底下壓著一張極薄的紙條。
上麵隻有幾行字。
陸已供。
陳紹、齊昀、周謹,皆牽涉其中。
周府有信使出城,往滄州方向。
沈照星看完,將紙條放入香爐。
雲黛在一旁問:“姑娘,陸景明供了?”
“供了。”
雲黛鬆了一口氣:“那姑娘是不是不用再裝病了?”
沈照星搖頭。
“還不夠。”
雲黛疑惑:“都供到周謹了,還不夠?”
“口供是口供,實證是實證。”
沈照星撥了撥爐中香灰。
“陸景明為了活命,什麼都能說。周謹若要脫身,隻需說他攀咬。真正能定案的,是滄州張氏的田契、河道舊圖、地方官往來書信。”
雲黛聽得似懂非懂。
“那這些東西在滄州?”
“有一部分在滄州。”
“另一部分呢?”
沈照星抬眸,看向窗外。
“在京中。”
前世太子黨倒台後,謝淩宣曾讓人查抄周謹舊宅。
她那時已經是謝夫人,負責替他整理幾箱不宜入官檔的舊信。那些信裏,有一封來自滄州張氏族長,提到“舊圖已毀,新圖已入齊公處”。
齊公,便是戶部右侍郎齊昀。
那封信後來被謝淩宣拿走。
沈照星不知他如何處理,隻記得信上還有一句話。
“若長公主再問水患,便將青州小吏推出去。”
也就是說,周謹與齊昀早知道長公主會查青滄水患,早備好了替罪羊。
這一世,她提前動手,便要趕在他們毀證之前,找到那份“新圖”。
雲黛問:“姑娘在想什麼?”
沈照星道:“我在想,怎樣才能進齊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