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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嫁春風不嫁春風
黃油雞翅

第九章 借風

那封信燒成灰後,沈照星仍坐在燈下,許久沒有動。

雲黛站在一旁,臉色還白著。

她到底年紀小,從前在沈府內宅裏見過最大的風浪,也不過是姨娘爭寵、丫鬟偷懶、各院婆子背後說閑話。如今忽然有人將威脅信送到姑娘手裏,還說什麼“可保性命”,她嚇得連手都在抖。

“姑娘,要不要告訴老爺?”

沈照星拿銀簪撥了撥銅盆裏的灰燼。

“不必。”

“可他們都威脅到姑娘頭上了!”

沈照星抬眼看她。

雲黛咬了咬唇,聲音低下來:“奴婢是怕姑娘出事。”

“我知道。”

沈照星的語氣難得放緩。

“但這封信不能交給父親。”

“為何?”

“父親若知道,第一件事不是查是誰送的信,而是會覺得我不該再去長公主府。”

雲黛怔住。

沈照星太了解沈父。

沈父疼她嗎?

或許疼。

可這份疼愛,是有前提的。

她必須是沈家端莊合宜的嫡女,必須不給沈家惹禍,必須在家族利益之內安穩地活著。

一旦她踏出的路有了危險,沈父便會把她拉回去。

他會說是為她好。

會說女子不該涉險。

會說沈家不缺她一個姑娘去爭前程。

可沈照星已經回不去了。

她一旦回去,便又會被推上另一條婚路,成為另一枚用來權衡利弊的棋子。

她不願。

雲黛低聲問:“那姑娘打算怎麼辦?”

沈照星將燒盡的信灰倒入茶盞,用冷茶浸透。

“送信的人能把東西送進沈府,說明沈府裏有他的眼線。”

雲黛臉色一變:“府裏?”

“嗯。”

沈照星看向窗外。

夜色沉沉,院中梅影斜橫。

“若我大張旗鼓去查,隻會打草驚蛇。不如先讓他以為,我怕了。”

雲黛眨了眨眼,有些不明白。

沈照星沒有急著解釋,隻道:“明日一早,你去賬房支二十兩銀子,給院裏伺候的人都賞一遍。”

“為何?”

“就說我昨夜被恐嚇信嚇著了,夜裏魘住,今日不去長公主府了。讓她們嘴碎些,最好半個時辰內,整個沈府都知道。”

雲黛反應過來,眼睛亮了亮。

“姑娘是要故意放消息?”

沈照星點頭。

“送信的人既想嚇我,自然會等著看我怕不怕。若我照舊去長公主府,他便知道我不受威脅。若我稱病不出,他才會露出下一步。”

雲黛越聽越緊張。

“那長公主府那邊呢?”

“照去。”

“啊?”

沈照星看她一眼。

“正門不去,走別路。”

?

第二日清晨,沈照星院中果然鬧出了一點動靜。

先是雲黛紅著眼去賬房支銀子,說姑娘昨夜受驚,一夜未睡,今日怕是不能去長公主府了。隨後又有小丫鬟去廚房要安神湯,嘴裏壓低聲音說什麼“有人送了不幹淨的東西進院裏”。

不到辰時,沈府上下便都知道,大小姐被一封來曆不明的信嚇病了。

沈月微的院子裏,自然也聽到了消息。

她正坐在鏡前,讓丫鬟替自己敷臉。

昨日那兩巴掌雖沒有傷及根本,卻留下了淡淡紅痕。她本就生得柔弱,皮膚又薄,稍一碰便顯得可憐。可她如今被禁足,連這點可憐都無人能瞧見。

聽完丫鬟的話,沈月微眼底掠過一絲快意。

“她真不去長公主府了?”

丫鬟小聲道:“聽雲黛說,姑娘昨夜魘住,哭了一回,今日連床都起不來。”

沈月微輕輕撫著臉上的紅痕,冷笑一聲。

“我還以為她真有多大的膽子。”

從前的沈照星,從不會這樣鋒芒畢露。

她端著嫡女架子,溫和卻疏離,明明什麼都有,卻偏偏還裝得不爭不搶。

沈月微最恨她這副模樣。

可這兩日,沈照星像忽然換了個人。

她當眾打她,退了謝淩宣的親,又入了長公主府。

沈月微不明白,沈照星憑什麼?

她不過比自己會投胎,成了嫡女。

若論溫柔體貼,若論識趣知情,沈照星哪裏比得上她?

丫鬟猶豫道:“姑娘,那封信......”

沈月微冷眼掃過去。

丫鬟立刻噤聲。

“什麼信?”沈月微慢慢道,“長姐自己膽小,夜裏魘住,與我有什麼相幹?”

丫鬟低下頭:“是。”

沈月微看向窗外,聲音壓得極低。

“讓人盯著長姐的院子。若她今日真不出門,便把消息傳出去。”

“傳給誰?”

沈月微指尖一頓,眼中浮現出謝淩宣的影子。

昨日她被帶下去時,謝淩宣沒有替她說一句話。

可她不信他心裏沒有半分動搖。

沈照星那樣冷硬強勢,哪個男人會真心喜歡?

謝淩宣不過是被她當眾落了麵子,一時慪氣罷了。

等他知道沈照星也會怕,也會退,也不過是外強中幹,他便會明白,誰才是真正懂他、敬他、願意站在他身後的人。

沈月微輕聲道:“傳給謝家。”

?

而此時,本該“病得起不來”的沈照星,已經換了一身粗布青衣,坐在一輛不起眼的青篷小車裏。

車從沈府後巷繞出,行的不是去長公主府的主街,而是穿過西市,繞入朱雀街東側的夾道。

雲黛坐在她身旁,緊張得手心出汗。

“姑娘,咱們這樣會不會太冒險?”

沈照星低頭翻著袖中的紙頁。

“冒險的是留在院中等別人動手。”

車外人聲嘈雜,商販叫賣聲一陣接一陣。

這條路比主街難走,卻也最容易看清有沒有尾巴。

沈照星掀開車簾一角,目光掃過街邊。

從出沈府開始,有兩個人一直不遠不近地跟著。

一個挑著柴擔,一個賣糖葫蘆。

若非她前世見過謝淩宣手下那些暗樁,隻怕也未必能注意到。

雲黛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小聲道:“姑娘,是不是有人跟著?”

“嗯。”

雲黛臉色一白。

沈照星放下車簾,聲音平穩:“怕嗎?”

雲黛咬牙:“怕。但奴婢跟著姑娘。”

沈照星看著她,輕輕笑了一下。

“到了前麵茶肆,你下車,去買一包桂花糕。然後別回車上,直接進茶肆後門。”

“那姑娘呢?”

“我會從另一邊下車。”

雲黛急了:“不行!奴婢怎麼能丟下姑娘?”

“不是丟下我。”

沈照星握住她的手。

“你要替我傳話。”

雲黛一怔。

沈照星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塞到她掌心。

“進茶肆後門後,會有人接應你。你把這張紙交給她,說我要見許清儀。”

雲黛看著她。

“姑娘早就安排好了?”

“長公主府的馬車昨日從側門接我,今日若突然不來,反倒奇怪。許清儀不是蠢人,她會派人暗中看著。”

沈照星的語氣很篤定。

雲黛這才稍稍放下心。

馬車在茶肆前停下。

雲黛按沈照星吩咐下車,故意慢吞吞挑糕點。

果然,街角挑柴的人目光立刻跟了過去。

而沈照星則趁此時從另一側下車,低頭穿過茶肆旁的窄巷。

窄巷裏潮濕陰冷,牆根處還積著昨夜未化的雪。

她走得不快。

一步,兩步,三步。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有人跟進來了。

沈照星停下。

下一瞬,巷子盡頭也出現了一道人影。

一前一後,堵住了她的路。

來人皆穿短打,臉上蒙著灰布,看不清麵容。

前頭那人冷笑一聲:“沈姑娘膽子不小。”

沈照星轉過身,看向身後那人。

“你們是誰派來的?”

“姑娘何必問?”

那人慢慢逼近。

“我們主子說了,姑娘若肯安分,往後自然平安。可惜姑娘不聽話。”

沈照星垂在袖中的手指輕輕收緊。

她今日是故意引人出來。

可她也知道,若長公主府的人來得不夠快,她未必能全身而退。

不過她不後悔。

想要查出背後的人,總要讓對方先出手。

那人見她不叫不喊,反倒有些詫異。

“沈姑娘倒是鎮定。”

沈照星道:“你們主子想殺我?”

“暫時不想。”

那人笑了一聲。

“隻是請姑娘記個教訓。”

話音落下,他猛地上前,伸手便要扣住沈照星的肩。

沈照星早有準備,忽然側身,袖中銀簪狠狠刺向他手腕。

那人猝不及防,悶哼一聲。

銀簪紮進皮肉,鮮血瞬間湧出。

沈照星沒有戀戰,轉身便跑。

可巷子太窄,另一人早已攔住退路。

他怒罵一聲:“賤人!”

沈照星後背撞上濕冷的牆麵。

眼看那人抬手朝她揮來,巷口忽然傳來一道破空聲。

一枚石子疾射而來,正中那人膝彎。

男人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隨即,幾名玄衣侍衛從巷口掠入,動作極快,不過數息便將兩個蒙麵人按在地上。

沈照星抬頭,看見許清儀從巷外走進來。

她今日仍是一身深青衣裙,眉眼冷淡,隻是目光落到沈照星袖口的血跡時,微微頓了頓。

“沈姑娘受傷了?”

沈照星低頭看了一眼。

血不是她的。

是那刺客的。

“沒有。”

許清儀看向被按住的兩人。

其中一人手腕還在流血,痛得臉色發青。

許清儀道:“沈姑娘好本事。”

沈照星將染血的銀簪丟在地上。

“姑姑來得及時。”

“若來得不及時呢?”

沈照星看了她一眼。

“那便隻能賭命。”

許清儀沉默片刻。

她忽然有些明白,昨日蕭問璟為何說沈照星夠狠。

這姑娘狠的不是對別人。

是對自己。

她明知有人要動她,卻仍敢以身作餌。

許清儀低聲道:“殿下等你。”

沈照星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巷口時,她忽然停下,看向地上的蒙麵人。

“他的手腕傷口很深,短時間內拿不了刀。若他是受人豢養的死士,廢了一隻手後,主子多半不會留他。”

那人臉色驟變。

沈照星蹲下身,看著他。

“你現在不說,回去也是死。說了,長公主府或許還能保你一命。”

男人咬牙不語。

沈照星也不急。

她從許清儀身旁侍衛手中取過一柄短刀。

刀鋒抵住男人受傷的手腕。

男人渾身一僵。

沈照星聲音很輕。

“你主子隻讓你給我一個教訓,應當沒說讓你丟一隻手吧?”

男人額頭冒出冷汗。

“沈姑娘。”許清儀皺眉。

沈照星沒有鬆手。

她看著那男人。

“我數三聲。”

“一。”

男人咬緊牙關。

“二。”

刀鋒往下壓,血再次湧出。

男人終於崩潰。

“是陸主事!”

許清儀眼神一變。

沈照星卻毫不意外。

男人喘著粗氣道:“是戶部陸主事身邊的小廝找的我們,說隻要嚇住姑娘,讓姑娘別再去長公主府查賬,便給我們五十兩銀子。我們沒想殺人,真的沒想殺人!”

沈照星收回刀。

“陸景明?”

“是,是他。”

許清儀立刻命人將兩人堵住嘴拖下去。

沈照星起身時,袖口沾了一點血。

許清儀看著她:“沈姑娘信他的話?”

沈照星道:“不全信。”

“那你為何還問?”

“他供出陸景明,說明陸景明至少是遞話的人。”

沈照星慢慢擦淨指尖血跡。

“但一個六品戶部主事,未必敢這麼快對我動手。他背後還有人。”

許清儀點頭。

“殿下也是這麼想。”

沈照星看向她。

許清儀道:“走吧。殿下要親自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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