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封信燒成灰後,沈照星仍坐在燈下,許久沒有動。
雲黛站在一旁,臉色還白著。
她到底年紀小,從前在沈府內宅裏見過最大的風浪,也不過是姨娘爭寵、丫鬟偷懶、各院婆子背後說閑話。如今忽然有人將威脅信送到姑娘手裏,還說什麼“可保性命”,她嚇得連手都在抖。
“姑娘,要不要告訴老爺?”
沈照星拿銀簪撥了撥銅盆裏的灰燼。
“不必。”
“可他們都威脅到姑娘頭上了!”
沈照星抬眼看她。
雲黛咬了咬唇,聲音低下來:“奴婢是怕姑娘出事。”
“我知道。”
沈照星的語氣難得放緩。
“但這封信不能交給父親。”
“為何?”
“父親若知道,第一件事不是查是誰送的信,而是會覺得我不該再去長公主府。”
雲黛怔住。
沈照星太了解沈父。
沈父疼她嗎?
或許疼。
可這份疼愛,是有前提的。
她必須是沈家端莊合宜的嫡女,必須不給沈家惹禍,必須在家族利益之內安穩地活著。
一旦她踏出的路有了危險,沈父便會把她拉回去。
他會說是為她好。
會說女子不該涉險。
會說沈家不缺她一個姑娘去爭前程。
可沈照星已經回不去了。
她一旦回去,便又會被推上另一條婚路,成為另一枚用來權衡利弊的棋子。
她不願。
雲黛低聲問:“那姑娘打算怎麼辦?”
沈照星將燒盡的信灰倒入茶盞,用冷茶浸透。
“送信的人能把東西送進沈府,說明沈府裏有他的眼線。”
雲黛臉色一變:“府裏?”
“嗯。”
沈照星看向窗外。
夜色沉沉,院中梅影斜橫。
“若我大張旗鼓去查,隻會打草驚蛇。不如先讓他以為,我怕了。”
雲黛眨了眨眼,有些不明白。
沈照星沒有急著解釋,隻道:“明日一早,你去賬房支二十兩銀子,給院裏伺候的人都賞一遍。”
“為何?”
“就說我昨夜被恐嚇信嚇著了,夜裏魘住,今日不去長公主府了。讓她們嘴碎些,最好半個時辰內,整個沈府都知道。”
雲黛反應過來,眼睛亮了亮。
“姑娘是要故意放消息?”
沈照星點頭。
“送信的人既想嚇我,自然會等著看我怕不怕。若我照舊去長公主府,他便知道我不受威脅。若我稱病不出,他才會露出下一步。”
雲黛越聽越緊張。
“那長公主府那邊呢?”
“照去。”
“啊?”
沈照星看她一眼。
“正門不去,走別路。”
?
第二日清晨,沈照星院中果然鬧出了一點動靜。
先是雲黛紅著眼去賬房支銀子,說姑娘昨夜受驚,一夜未睡,今日怕是不能去長公主府了。隨後又有小丫鬟去廚房要安神湯,嘴裏壓低聲音說什麼“有人送了不幹淨的東西進院裏”。
不到辰時,沈府上下便都知道,大小姐被一封來曆不明的信嚇病了。
沈月微的院子裏,自然也聽到了消息。
她正坐在鏡前,讓丫鬟替自己敷臉。
昨日那兩巴掌雖沒有傷及根本,卻留下了淡淡紅痕。她本就生得柔弱,皮膚又薄,稍一碰便顯得可憐。可她如今被禁足,連這點可憐都無人能瞧見。
聽完丫鬟的話,沈月微眼底掠過一絲快意。
“她真不去長公主府了?”
丫鬟小聲道:“聽雲黛說,姑娘昨夜魘住,哭了一回,今日連床都起不來。”
沈月微輕輕撫著臉上的紅痕,冷笑一聲。
“我還以為她真有多大的膽子。”
從前的沈照星,從不會這樣鋒芒畢露。
她端著嫡女架子,溫和卻疏離,明明什麼都有,卻偏偏還裝得不爭不搶。
沈月微最恨她這副模樣。
可這兩日,沈照星像忽然換了個人。
她當眾打她,退了謝淩宣的親,又入了長公主府。
沈月微不明白,沈照星憑什麼?
她不過比自己會投胎,成了嫡女。
若論溫柔體貼,若論識趣知情,沈照星哪裏比得上她?
丫鬟猶豫道:“姑娘,那封信......”
沈月微冷眼掃過去。
丫鬟立刻噤聲。
“什麼信?”沈月微慢慢道,“長姐自己膽小,夜裏魘住,與我有什麼相幹?”
丫鬟低下頭:“是。”
沈月微看向窗外,聲音壓得極低。
“讓人盯著長姐的院子。若她今日真不出門,便把消息傳出去。”
“傳給誰?”
沈月微指尖一頓,眼中浮現出謝淩宣的影子。
昨日她被帶下去時,謝淩宣沒有替她說一句話。
可她不信他心裏沒有半分動搖。
沈照星那樣冷硬強勢,哪個男人會真心喜歡?
謝淩宣不過是被她當眾落了麵子,一時慪氣罷了。
等他知道沈照星也會怕,也會退,也不過是外強中幹,他便會明白,誰才是真正懂他、敬他、願意站在他身後的人。
沈月微輕聲道:“傳給謝家。”
?
而此時,本該“病得起不來”的沈照星,已經換了一身粗布青衣,坐在一輛不起眼的青篷小車裏。
車從沈府後巷繞出,行的不是去長公主府的主街,而是穿過西市,繞入朱雀街東側的夾道。
雲黛坐在她身旁,緊張得手心出汗。
“姑娘,咱們這樣會不會太冒險?”
沈照星低頭翻著袖中的紙頁。
“冒險的是留在院中等別人動手。”
車外人聲嘈雜,商販叫賣聲一陣接一陣。
這條路比主街難走,卻也最容易看清有沒有尾巴。
沈照星掀開車簾一角,目光掃過街邊。
從出沈府開始,有兩個人一直不遠不近地跟著。
一個挑著柴擔,一個賣糖葫蘆。
若非她前世見過謝淩宣手下那些暗樁,隻怕也未必能注意到。
雲黛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小聲道:“姑娘,是不是有人跟著?”
“嗯。”
雲黛臉色一白。
沈照星放下車簾,聲音平穩:“怕嗎?”
雲黛咬牙:“怕。但奴婢跟著姑娘。”
沈照星看著她,輕輕笑了一下。
“到了前麵茶肆,你下車,去買一包桂花糕。然後別回車上,直接進茶肆後門。”
“那姑娘呢?”
“我會從另一邊下車。”
雲黛急了:“不行!奴婢怎麼能丟下姑娘?”
“不是丟下我。”
沈照星握住她的手。
“你要替我傳話。”
雲黛一怔。
沈照星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塞到她掌心。
“進茶肆後門後,會有人接應你。你把這張紙交給她,說我要見許清儀。”
雲黛看著她。
“姑娘早就安排好了?”
“長公主府的馬車昨日從側門接我,今日若突然不來,反倒奇怪。許清儀不是蠢人,她會派人暗中看著。”
沈照星的語氣很篤定。
雲黛這才稍稍放下心。
馬車在茶肆前停下。
雲黛按沈照星吩咐下車,故意慢吞吞挑糕點。
果然,街角挑柴的人目光立刻跟了過去。
而沈照星則趁此時從另一側下車,低頭穿過茶肆旁的窄巷。
窄巷裏潮濕陰冷,牆根處還積著昨夜未化的雪。
她走得不快。
一步,兩步,三步。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有人跟進來了。
沈照星停下。
下一瞬,巷子盡頭也出現了一道人影。
一前一後,堵住了她的路。
來人皆穿短打,臉上蒙著灰布,看不清麵容。
前頭那人冷笑一聲:“沈姑娘膽子不小。”
沈照星轉過身,看向身後那人。
“你們是誰派來的?”
“姑娘何必問?”
那人慢慢逼近。
“我們主子說了,姑娘若肯安分,往後自然平安。可惜姑娘不聽話。”
沈照星垂在袖中的手指輕輕收緊。
她今日是故意引人出來。
可她也知道,若長公主府的人來得不夠快,她未必能全身而退。
不過她不後悔。
想要查出背後的人,總要讓對方先出手。
那人見她不叫不喊,反倒有些詫異。
“沈姑娘倒是鎮定。”
沈照星道:“你們主子想殺我?”
“暫時不想。”
那人笑了一聲。
“隻是請姑娘記個教訓。”
話音落下,他猛地上前,伸手便要扣住沈照星的肩。
沈照星早有準備,忽然側身,袖中銀簪狠狠刺向他手腕。
那人猝不及防,悶哼一聲。
銀簪紮進皮肉,鮮血瞬間湧出。
沈照星沒有戀戰,轉身便跑。
可巷子太窄,另一人早已攔住退路。
他怒罵一聲:“賤人!”
沈照星後背撞上濕冷的牆麵。
眼看那人抬手朝她揮來,巷口忽然傳來一道破空聲。
一枚石子疾射而來,正中那人膝彎。
男人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隨即,幾名玄衣侍衛從巷口掠入,動作極快,不過數息便將兩個蒙麵人按在地上。
沈照星抬頭,看見許清儀從巷外走進來。
她今日仍是一身深青衣裙,眉眼冷淡,隻是目光落到沈照星袖口的血跡時,微微頓了頓。
“沈姑娘受傷了?”
沈照星低頭看了一眼。
血不是她的。
是那刺客的。
“沒有。”
許清儀看向被按住的兩人。
其中一人手腕還在流血,痛得臉色發青。
許清儀道:“沈姑娘好本事。”
沈照星將染血的銀簪丟在地上。
“姑姑來得及時。”
“若來得不及時呢?”
沈照星看了她一眼。
“那便隻能賭命。”
許清儀沉默片刻。
她忽然有些明白,昨日蕭問璟為何說沈照星夠狠。
這姑娘狠的不是對別人。
是對自己。
她明知有人要動她,卻仍敢以身作餌。
許清儀低聲道:“殿下等你。”
沈照星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巷口時,她忽然停下,看向地上的蒙麵人。
“他的手腕傷口很深,短時間內拿不了刀。若他是受人豢養的死士,廢了一隻手後,主子多半不會留他。”
那人臉色驟變。
沈照星蹲下身,看著他。
“你現在不說,回去也是死。說了,長公主府或許還能保你一命。”
男人咬牙不語。
沈照星也不急。
她從許清儀身旁侍衛手中取過一柄短刀。
刀鋒抵住男人受傷的手腕。
男人渾身一僵。
沈照星聲音很輕。
“你主子隻讓你給我一個教訓,應當沒說讓你丟一隻手吧?”
男人額頭冒出冷汗。
“沈姑娘。”許清儀皺眉。
沈照星沒有鬆手。
她看著那男人。
“我數三聲。”
“一。”
男人咬緊牙關。
“二。”
刀鋒往下壓,血再次湧出。
男人終於崩潰。
“是陸主事!”
許清儀眼神一變。
沈照星卻毫不意外。
男人喘著粗氣道:“是戶部陸主事身邊的小廝找的我們,說隻要嚇住姑娘,讓姑娘別再去長公主府查賬,便給我們五十兩銀子。我們沒想殺人,真的沒想殺人!”
沈照星收回刀。
“陸景明?”
“是,是他。”
許清儀立刻命人將兩人堵住嘴拖下去。
沈照星起身時,袖口沾了一點血。
許清儀看著她:“沈姑娘信他的話?”
沈照星道:“不全信。”
“那你為何還問?”
“他供出陸景明,說明陸景明至少是遞話的人。”
沈照星慢慢擦淨指尖血跡。
“但一個六品戶部主事,未必敢這麼快對我動手。他背後還有人。”
許清儀點頭。
“殿下也是這麼想。”
沈照星看向她。
許清儀道:“走吧。殿下要親自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