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姑娘,姑娘?”
耳邊有人在哭。
沈照星皺了皺眉。
很吵。
刑場上竟也有人為她哭嗎?
她想睜眼,卻覺得眼皮沉得厲害。喉間像是含著一團火,燒得她連呼吸都疼。
“姑娘,您別嚇奴婢,您醒醒啊!”
這聲音......
雲黛?
沈照星心口猛地一震。
雲黛早死了。
前世她入獄那日,雲黛為了替她遞一封信,被謝府的人活活打斷了腿,拖到雪地裏凍了一夜。等沈照星知道時,已經隻剩一具僵冷的屍身。
她怎麼還能聽見雲黛的聲音?
沈照星用盡力氣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不是刑台,不是滿天風雪,也不是謝淩宣那張冷白如玉的臉。
是她閨房裏熟悉的青紗帳。
帳頂繡著細碎的銀星,是她十六歲生辰時,母親親手替她選的料子。
沈照星僵住了。
她慢慢轉頭,看見床邊跪著一個小丫鬟,圓臉,紅眼圈,頭上還梳著雙丫髻。
正是雲黛。
活生生的雲黛。
“姑娘!”雲黛見她醒來,喜極而泣,“您總算醒了!嚇死奴婢了!您不過是昨夜在廊下吹了會兒風,怎麼就燒成這樣?”
沈照星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指節纖細,皮膚白皙,沒有刑繩磨出的血痕,也沒有常年操持謝府中饋留下的薄繭。
這是一雙年輕的手。
她緩緩撫上自己的脖頸。
完好無損。
沒有刀痕,沒有血。
沈照星閉了閉眼,再睜開。
屋內陳設一點點清晰起來。
紫檀木妝台,白玉梅瓶,窗邊掛著她親手寫的半幅字,案上還擺著一本翻了一半的《策論輯要》。
這是沈家。
是她出嫁前的閨房。
沈照星聲音發緊:“今日是什麼日子?”
雲黛忙道:“臘月初六啊。姑娘燒糊塗了?”
臘月初六。
沈照星的指尖倏然收緊,幾乎掐進掌心。
前世臘月初七,她死在刑場。
可若往回推十年——
臘月初六。
正是宮中賜婚聖旨下來的前一日。
明日,皇帝會為她和謝淩宣賜婚。
沈家會滿門歡喜。
父親會說謝淩宣雖出身寒微,卻是難得的可造之才,日後必成大器。
母親會拉著她的手,歎她好福氣。
沈月微會低眉順眼地送來一方鴛鴦帕,笑著說長姐與謝公子是天作之合。
而她,會在滿府喜氣中紅著臉接旨。
從此一步一步,走入那場名為婚姻的死局。
沈照星忽然笑了。
雲黛被她笑得發毛,小心翼翼道:“姑娘?”
沈照星掀開被子坐起身。
她起得太急,眼前一陣發黑,雲黛連忙扶住她。
“姑娘身子還虛,您要什麼,奴婢替您拿。”
沈照星攥住雲黛的手。
很暖。
不是前世雪地裏凍僵的樣子。
她看著雲黛,眼眶終於有了一點酸意。
但也隻是一瞬。
很快,那點酸意被她壓了下去。
重活一世,不是讓她回來哭的。
她問:“父親在府中嗎?”
雲黛愣了愣:“在。老爺今日休沐,正在前廳見客。”
“見誰?”
“像是......謝家的人。”
沈照星眼底最後一點溫度褪去。
果然。
賜婚聖旨還未下,謝家已經先上門探口風了。
前世她年少羞怯,隻聽母親說謝家夫人親自登門,足見誠意。
後來才知道,謝家所謂誠意,不過是提前確認沈家會給多少嫁妝,能替謝淩宣鋪多少路。
雲黛見她臉色不對,低聲道:“姑娘,您怎麼了?”
沈照星起身下床。
“替我梳妝。”
雲黛呆住:“現在?”
“現在。”
“可姑娘還病著......”
沈照星看向銅鏡。
鏡中的少女不過十七歲,眉眼尚帶著幾分病後的蒼白,卻已能看出日後豔絕京城的輪廓。
前世人人說她沈照星命好,生得好,嫁得好。
可到頭來,她的好顏色、好門第、好心性,全都成了別人利用她的理由。
這一世,她倒要看看,沒了她沈照星,謝淩宣還能不能扶搖直上。
沈照星抬手,將散落的長發攏到肩後。
她聲音很輕,卻冷得像雪。
“我去見一見,我那位未來夫婿。”
雲黛怔怔看著她。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姑娘醒來後,像是變了一個人。
從前的姑娘溫和端方,便是生氣也不曾冷臉。
可此刻的沈照星,明明還穿著寢衣,病容未褪,眼底卻像藏著一把將出鞘的刀。
半個時辰後,沈照星換了一身素白繡銀紋的襦裙,外披狐裘,緩步去了前廳。
廊下積雪未掃盡,踩上去發出細微的聲響。
遠遠的,她便聽見前廳傳來謝夫人的笑聲。
“我們淩宣自幼苦讀,旁的不敢說,品性是極好的。若能得沈家提攜,日後必不會忘了沈家恩情。”
沈照星腳步一頓。
不會忘了沈家恩情。
是啊。
謝淩宣的確沒有忘。
他將沈家一步一步拖入奪嫡漩渦,又在沈家失勢後,親手斷了他們最後的生路。
前廳裏,沈父溫聲道:“謝公子才名在外,老夫也頗為欣賞。”
謝夫人笑得更歡:“那這門親事......”
話音未落,門外忽然傳來一道清冷的女聲。
“這門親事,我不願。”
廳中驟然一靜。
所有人同時轉頭。
沈照星站在門邊,狐裘雪白,臉色也白,唯獨一雙眼清明冷靜。
沈父皺眉:“照星,你病還沒好,怎麼出來了?”
沈照星沒有看他。
她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謝夫人身後的青年身上。
謝淩宣。
十七歲的謝淩宣,尚未入朝,仍是一身青衫,眉眼清寒,脊背挺直,像一株不肯折腰的孤竹。
前世她便是被他這副模樣騙了一生。
此刻,謝淩宣也看著她。
眼中有意外,有審視,還有一絲被當眾拂了麵子的冷意。
沈照星忽然覺得有趣。
原來這時的謝淩宣,也不過如此。
還不是後來那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謝大人。
他也會難堪,也會憤怒,也會因為沈家一句拒絕而前途不穩。
真好。
一切都還來得及。
謝夫人的笑僵在臉上:“沈姑娘這是何意?”
沈照星緩緩走進廳中。
她先向父親行了一禮,又轉身看向謝家母子。
“謝夫人方才說,謝公子品性極好。”
她頓了頓,微微一笑。
“那我倒想問問,品性極好的謝公子,為何一邊托人來沈家議親,一邊又收著我庶妹親手繡的荷包?”
謝淩宣臉色微變。
廳中所有人都怔住了。
沈父驟然沉下臉:“照星,你說什麼?”
沈照星看著謝淩宣,字字清晰。
“我說,這門親事,我沈照星不要了。”
“謝淩宣。”
她喚他的名字。
不像前世那樣溫柔,也不像刑場上那樣恨極。
平靜得近乎漠然。
“你既想攀沈家的門第,又舍不得旁人的溫柔小意,世上哪有這樣便宜的事?”
謝淩宣猛地抬眼。
這是沈照星第一次在他眼中看見慌亂。
她輕輕笑了。
這一世的第一局,就從退婚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