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威斯特的泥水

蘇銘推開更衣室的門。

走廊裏的風夾著雨絲吹在臉上。他裹緊了身上那件寬大的黃色訓練背心，鞋釘踩在粗糙的水泥地麵上，發出清脆的哢噠聲。

訓練場邊緣，雨水在坑窪處積成一個個小水窪。多特蒙德的主教練馬蒂亞斯·薩默爾站在場邊，手裏攥著一塊戰術板。他眼下的烏青比昨天在醫療室裏見到的還要重。球隊三連敗的壓力，加上管理層強行塞進來的這個中國新秀，把這名固執的德國教頭逼到了爆發的邊緣。

場上的球員已經分好了組。

主力組穿著黑色背心，清一色的核心陣容。前鋒埃韋頓，邊後衛德德，中場核心托馬斯·羅西基，隊長克裏斯蒂安·沃恩斯。

替補組穿著黃色背心，全是一群平時連大名單都進不去的邊緣球員，外加一個正在煩躁的踢著門柱的替補門將羅曼·魏登費勒。

薩默爾看著走到場邊的蘇銘，把手裏的圓珠筆扔在戰術板上。

“你去黃色那邊。打單後腰。”

薩默爾連戰術安排都懶得講。他把蘇銘扔進最弱的陣容裏，麵對最強的鋒線衝擊。他就是要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當眾出醜，然後名正言順的把他下放到預備隊。

蘇銘沒說話，徑直走向替補組的半場。

魏登費勒看著蘇銘走近，用力吐了一口口水。

“這下好。後防線徹底成篩子了。”

魏登費勒用德語抱怨。他覺得讓一個十八歲的亞洲人來打單後腰，簡直是對防守的侮辱。

蘇銘聽不懂德語，但他能猜出對方在發什麼牢騷。

他走到禁區弧頂外五米的位置站定。

“你守好你的門。”

蘇銘用英語開口。

“剩下的交給我。”

魏登費勒愣了一下，還想反駁，薩默爾嘴裏的哨子已經響了。

對抗賽開始。

主力組在中圈開球。羅西基把球回傳給後場，皮球在濕滑的草皮上快速滾動。

主力組的後腰弗林斯接球。他抬頭看了一眼前場，發現替補組的球員根本沒有上來逼搶的意思。這群邊緣人早就習慣了在對抗賽裏當陪練，毫無鬥誌。

弗林斯輕鬆帶球跨過半場，把球分給了左路的德德。

德德腳尖一領，把球控在腳下。他抬眼盯著站在不遠處的蘇銘，腳下的步頻逐漸加快。

在更衣室裏被蘇銘按住鎖骨的仇，德德記得清清楚楚。南美球員最看重麵子，他要在球場上用技術把這個中國小子過成木樁。

蘇銘站在原地沒動。

他在腦海裏快速過了一遍德德的技術特點。速度快，喜歡用節奏變化欺騙防守人，突破後的傳中質量很高。如果這時候撲上去搶，很容易被他一個加速直接過掉。

蘇銘壓低重心，雙腿微屈，眼睛死死盯著德德腳下的皮球。

德德逼近了。

他右腳在皮球上方快速繞了半圈，做了一個逼真的踩單車動作。緊接著，他的左腳外腳背用力的把球往外線一撥，身體同時加速，準備強行超車。

就在德德撥球的刹那，蘇銘動了。

他沒有轉身去追德德，也沒有去搶球。他直接往德德撥球的路線上跨出了一大步。

這一步卡得極準。剛好擋在德德和皮球之間。

德德根本收不住前衝的慣性，結結實實的撞在蘇銘的肩膀上。

肌肉和骨骼碰撞發出一聲悶響。

蘇銘底盤紮實，雙腳像釘子一樣釘在草皮上。德德卻被反彈力撞得失去平衡，踉蹌著摔在泥水裏。

蘇銘順勢伸出腳尖，把失去控製的皮球勾回來，轉身傳給了身後的中後衛。

整個過程幹淨利落，沒有犯規，沒有多餘的動作。

場邊，薩默爾拿著戰術板的手停頓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蘇銘會被德德輕易戲耍，沒想到這小子用一種最聰明、最節省體力的方式化解了危機。卡位。這需要極高的戰術素養和對進攻球員心理的精準預判。

德德從泥水裏爬起來，吐掉嘴裏的草屑，用葡萄牙語罵了一句臟話。

主力組重新組織進攻。

這次球交到了中路的埃韋頓腳下。

埃韋頓背對著進攻方向拿球。他看了一眼身後的蘇銘，決定用身體優勢生吃對方。

他是典型的南美強力前鋒，身體素質出色。他用力的往後一靠，想要把蘇銘頂開，騰出轉身的空間。同時，他的手肘隱蔽的頂向蘇銘的肋骨。

蘇銘早就防著他這一手。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力量屬性隻有70，硬拚純力量可能會吃虧。但他有前世十幾年的防守經驗。

在埃韋頓靠過來的那一秒，蘇銘的身體微微側傾，避開了對方手肘的暗算。同時，他的右腿膝蓋隱蔽的頂在埃韋頓的腿彎處。

這是一個防守端的小技巧。不犯規，但能讓拿球人極其難受，無法發力。

埃韋頓感覺自己靠在了一塊傾斜的鋼板上，不僅沒能把對方頂開，自己的重心反而開始搖晃。

他急躁的想要強行半轉身打門。

就在他轉身留出一點縫隙的空當，蘇銘的右腳精準的從他兩腿之間穿過。腳尖在皮球的中下部輕輕一捅。

皮球直接脫離了埃韋頓的控製，滾向遠處的空當。

埃韋頓踢空了，右腳在濕滑的草皮上打了個滑，整個人狼狽的摔在地上。

替補組的中場球員趕緊跑過來，大腳把球解圍出邊線。

蘇銘居高臨下的看著地上的埃韋頓。

“下盤太虛。”

蘇銘用英語開口。

“晚上少去酒吧喝那種兌水的劣質威士忌。”

埃韋頓氣得滿臉通紅，從地上爬起來就要找蘇銘理論。

嗶!

薩默爾的哨聲響了。

“閉嘴!繼續踢!”

薩默爾衝著場內吼道。

他現在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蘇銘吸引了。這個十八歲的年輕人，防守時不靠速度生吃，也不靠凶狠的放鏟。他靠的是腦子。

他總能提前兩秒出現在對方傳球的路線上，像一台精密的切割機，把主力組的進攻體係切割得支離破碎。

比賽繼續。

羅西基在中圈附近接到了界外球。

這位被譽為足壇莫紮特的捷克天才，擁有著出色的腳下技術。他看出了兩個巴西隊友的窘境，決定親自試探一下這個新來的後腰。

羅西基帶球靠近蘇銘。他的步頻很快，皮球像黏在腳上一樣。

他連續做著沉肩的假動作，試圖晃開蘇銘的重心。

蘇銘根本不看羅西基的腳。

人的腳可以做無數個假動作，但腰的轉動方向是騙不了人的。

羅西基的左肩往下壓，腰部肌肉發緊。蘇銘立刻判斷出他要往右側突破。

蘇銘往右移動了半步，剛好封死羅西基突破的路線。

羅西基心裏有些詫異。他強行起腳想要傳中。

蘇銘抬起右腿，大腿肌肉繃緊。皮球重重的砸在蘇銘的大腿上，彈出了底線。

角球。

羅西基停下腳步，喘了口氣，看著眼前的蘇銘。

他第一次在一個十八歲的亞洲球員身上，感受到了那種隻有在麵對維埃拉或者羅伊·基恩時才有的壓迫感。

這根本不是一個新秀。這是一個在泥水裏摸爬滾打過無數次的防守大師。

蘇銘站在禁區裏，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他在心裏盤算。防守端的威懾力已經建立起來了，南美幫不敢再輕易從他這裏突破。但這還不夠。薩默爾需要的是一個能把球隊扛在肩上的核心，而不是一個隻會破壞的工兵。他要在進攻端，給這幫心高氣傲的主力球員放點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