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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許初雪負歸人她許初雪負歸人
燭火惺忪 著

1

一九七一年,我和陳朔州金婚紀念 日那天,港城頒布了一夫一妻製。

我理所當然地認為陳朔州會跟我這個正妻領證。

畢竟他雖然寵愛姨太太溫渺渺多年,但我為他生下了陳家的獨苗,如今孫子都已經十八歲了。

然而去婚姻登記處領證的那天,陳朔州和我拍完結婚照,卻在登記冊上填寫了溫渺渺的名字。

“曼羽,我們的結婚照已經拍過了,結婚證我就和渺渺領了。”

我錯愕地僵住:“你什麼意思?”

陳朔州笑著拍了拍我的手背,又溫柔地親了親溫渺渺的額頭。

“曼羽,你當了我一輩子的正妻,要是我還跟你領證,渺渺會傷心的。”

“你放心,雖然我和渺渺領證,但這個家以後還是你做主。”

我腦中一陣嗡鳴,聲音顫抖。

“為什麼?我才是你明媒正娶五十年的妻子!”

陳朔州神色歉意,正要說話,兒子卻搶先開口。

“媽,您別多想。您享了爸一輩子的愛護和榮華,您這輩子已經圓滿了。爸心裏這點遺憾,您就大度一點,成全了吧。溫姨等了他一輩子,不容易。”

兒媳跟著附和:“媽,一般人家納的妾室都要被遣散的。但政府念在您和爸已經成婚五十年,您又年事已高,就不用搬走了。您算是有福氣的了。”

孫子也走過來,不耐煩地看了我一眼。

“是啊!奶奶,您就別鬧了。以後您作為妾室,您能繼續住在家裏已經是爺爺和溫奶奶格外開恩了,您還爭什麼?一點都不知道知足。”

工作人員拿來剛辦好的結婚證。

鮮紅的冊子,燙金的文字,刺得我眼睛發酸。

我攥緊口袋裏初戀寫給我的第一千封信,昂起頭,不讓眼淚落下來。

知足?難道我還不夠知足嗎?

我身為許家千金,二十歲嫁給一無所有的陳朔州,用所有的嫁妝扶持他從陳家私生子變成如今的商會會長。

他每一個關鍵位置需要打點,都是我陪著笑喝到胃出血換來的關係。

他被人圍攻時,我豁出命擋在他前麵,肚子上的刀疤到現在都還看得見,那一次我失去了我們第一個女兒。

可他呢?在我生下兒子的第一個月,他就迎娶了已經懷孕三個月的溫渺渺。

那時,我才知道,原來溫渺渺是他青梅竹馬的白月光。

隻是礙於家庭成分問題,他無法明媒正娶。

後來溫渺渺流產再也不能生育,他聽信溫渺渺的話,認定是我故意害她,當著全家人的麵打了我九十九鞭,後背上的疤到現在都沒消。

為了彌補溫渺渺沒有孩子,他把我的兒子抱給溫渺渺養,所以兒子從小就跟我不親。

兒子長大娶了媳婦,就連新人敬茶那天,兒子和兒媳也是先敬了陳朔州和溫渺渺。

每年我過生日,家裏沒有一個人記得。

可溫渺渺過生日,陳朔州請了全城的名流來家裏,院子擺了幾十桌,煙花放了一整晚,整個港城都能看見。

還有太多太多這樣的事了。

我總是一次次告訴自己,算了,忍一忍吧。

為了孩子能有一個完整的家,我不能鬧,不能撕破臉。

因此,哪怕下海經商失蹤歸來的初戀給我寫了九百九十九封信,我也一封都沒有回過。

隻因他歸來時,我的兒子已經兩歲。

我勸自己是陳家的太太,是孩子的母親,不能丟下一切離開。

可今天我才明白,我忍了一輩子,換來的不過是這三個字——不知足。

我忍不住想,如果當初我回了哪怕一封信,這輩子是不是就不會走到這一步?

回到家,我身心俱疲,本想在床上躺一會兒,卻發現我的東西全都被人扔到了保姆房。

而溫渺渺的東西已經搬了進去,她的衣服掛滿了整個衣帽間,鞋櫃上整整齊齊擺著她的高跟鞋,梳妝台上放著她的胭脂水粉,連床頭櫃上都擺著她和陳朔州的合影。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間住了幾十年的屋子,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外人。

我深吸一口氣,衝到客廳質問陳朔州,他正坐在沙發上給溫渺渺剝橘子。

聞言,他隻是輕飄飄地抬了抬眼皮。

“曼羽,渺渺現在是正妻了,主臥自然該她住。以後你是妾,住保姆房也不算委屈你。”

他把橘子喂進溫渺渺嘴裏,擦了擦手,才繼續道。

“還有我們的身後事我也安排好了。將來我和渺渺合葬在主墓,你就以妾室身份葬在旁邊,單獨壘一個小墓。”

我站在那裏,腦子裏像被人重重捶了一下。

“陳朔州,我才是你名門正娶的妻子!”

陳朔州不耐煩地打斷我:“夠了!這件事就這麼定了!你要怪就怪政策!以後的酒會你也不用參加了,你就在家帶帶孫子,享享天倫之樂就行了。”

這時,兒子拿著家譜從書房走出來。

“爸,這是重新擬的家譜,您看看,沒問題就按這個來了。”

我衝過奪過家譜,顫抖著翻開,上麵清清楚楚地寫著——

陳朔州正妻溫氏渺渺,妾室林氏。

“林氏”兩個字像針一樣紮進我的眼睛。

我嫁進陳家五十年,生了陳家的獨子,我用半條命換來了陳家的今天。

到頭來,我竟然連自己的名字都不配有了。

我紅著眼看向兒子,聲音發抖:“我才是你親媽,你為什麼處處幫著溫渺渺?”

兒子歎了口氣,一臉不耐。

“媽,溫姨沒有孩子,我多照顧她一點不是應該的嗎?您是我親媽,我態度隨意點怎麼了?反正您又不會真生我的氣,更不會離開這個家。我要是對溫姨也這樣,她肯定會難過的。”

我愣住了。

原來在兒子心裏,我的感受不重要,因為我不會生氣,不會計較,更不會走。

而溫渺渺會難過,所以他要小心翼翼地哄著、供著、護著。

我養了他五十年,他拿我的包容當理所當然。

溫渺渺沒生過他一天,他拿她的情緒當寶貝疙瘩。

我死死攥著那張家譜,忽然覺得這五十年像一場笑話。

“行了,既然事情都解決了。曼羽,你去廚房安排一下,渺渺晚上想吃螃蟹。”

陳朔州摟著溫渺渺起身回臥室。

溫渺渺回頭看了她一眼,聲音柔和,眼裏卻藏著得意:“那就辛苦你了,姐姐。”

我轉身回到保姆房,關上房門。

我坐在床邊,從口袋裏掏出顧晏城寫給我的信。

這已經是他寫給我的第一千封信了。

這麼多年,他一封接一封地寫,每一封都在說同樣的話——

隻要我願意,他隨時都在等我。

我擰開鋼筆,在信紙背麵寫下回信。

“晏城,我答應你。三日後你回港城時,我跟你去領證結婚。我也希望你答應我,讓我以首富夫人的身份跟你一起出席今後的商業酒會。”

寫完最後一個字,我把信折好裝進信封。

這一次,我不想再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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