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畢竟,我也活不到明年拍全家福。
但他們好像都沒聽出來我這句話裏的傷感。
姐姐漂亮的臉蛋瞬間狠狠垮了下來,眉頭緊緊蹙起。
“本來就是我們一家三口拍的,她突然回來湊什麼熱鬧?”
“年年拍全家福都好好的,今天非要多一個人,多別扭啊,我不拍了,要拍你們自己拍!”
姐姐一氣之下,脫了衣服就往回走。
爸媽連忙追過去哄她,還不忘回頭嗬斥我。
“你看看,一回來就惹你姐生氣,昨天不還說不會騙我們了,今天又偷偷摸摸回來。”
“我早就說她死性難改,騙人永遠沒夠的!”
“可是媽媽,我是生病了才回來的!”
我忍不住為自己辯駁。
媽媽頭也沒回,“你看你像生病的樣子嗎?真的生病了就應該在家裏休息,而不是過來給我們添堵!”
胃部的絞痛驟然加劇,疼得我雙腿發軟,身形搖搖欲墜。
我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疼出聲。
望著爸媽圍著姐姐柔聲細語、低聲哄勸的模樣,我不由得喃喃。
“我真的生了很嚴重的病......很嚴重很嚴重的病......”
嚴重到沒幾天日子了。
姐姐被爸媽摟在懷裏,聽見我的話,抬眼瞥了我一眼,冷哼:
“又裝可憐騙人了,從小到大就會這一套,既然病得這麼重,那你就趕緊回去等死啊,別賴在我們家門口,晦氣。”
最後兩個字,很輕易的從我的血脈親人嘴裏說出來。
空氣死寂。
我怔怔地看著她,看著我一母同胞的姐姐,看著眼前滿心滿眼都是她的父母。
他們沒有一句勸阻,也沒有覺得過分。
在他們眼裏,我所做一切都隻是我慣用的、騙人的把戲。
我站在空曠的玄關,看著一家三口匆匆換鞋,滿心歡喜出門,將我獨自一人遺棄在家門口。
走廊的光線昏暗又冷清,周遭安靜得可怕。
我緩緩蹲下身,抱住自己發抖的身體,反而徹底平靜了。
算了。
不要全家福了。
既然沒有人願意陪我拍最後一張合照,那我就自己給自己拍。
拍一張幹幹淨淨的遺照。
算作給自己這短暫一生的收尾。
拍完照片,我拿著加急洗出來的一寸照與四寸底片,拖著輕飄飄的身體,慢慢走回那個所謂的家。
我沒力氣也沒有地方可去了。
推開虛掩的家門時,客廳安安靜靜,他們拍照回來了。
姐姐正拿著嶄新的全家福,歡喜地擺在茶幾上,爸媽圍在一旁細細端詳,眉眼間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我站在玄關,下意識低頭換鞋。
視線一晃,猛地定格在門口黑色的垃圾袋裏。
心口驟然一緊,呼吸瞬間停滯。
袋子裏亂糟糟堆著幾張泛黃的照片,上麵的人眉眼青澀,是年少的我。
還有幾張我小時候的單人照。
全部被揉皺、丟棄。
像一堆無用的垃圾。
我的手腳瞬間冰涼,胃部熟悉的鈍痛再次襲來,疼得我指尖都在發抖。
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將那些被丟棄的照片一張張撿出來。
我那麼寶貝的回憶,在他們眼裏,跟垃圾無二。
“你在撿什麼?”
一道冷淡的聲音驟然從身後響起。
媽媽端著水杯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蹲在地上的我。
我聲音有些哽咽:
“我的照片......為什麼要丟掉?”
媽媽垂眸掃了眼我手裏的相片,“牆上掛不下了,正好,你撿回去掛你自己那吧。”
我緩緩抬頭,看向滿牆密密麻麻的照片。
幾乎都是姐姐的。
我攥著殘破的舊照,又低頭看向口袋裏剛剛拍好、幹幹淨淨的遺照。
忽然就笑了。
是無能為力,無可奈何的笑。
“你最多住一晚,明天趕緊回去上班,”她撂下這句話就不再理我。
在姐姐和爸爸旁邊坐下,沒有刻意壓低聲音。
“我就說她又騙人,你還擔心呢,生病了還能化妝出去玩?”
我身子一僵。
下意識就想辯解。
那是我為了拍遺照才畫了個淡妝......
可話到嘴邊,還是沒有說出口。
算了。
在他們的世界裏,我永遠是謊話連篇的騙子,我說什麼都是狡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