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媽那個老東西,再偷懶就給我滾!”
我刷到這條語音的時候,正蹲在學校廁所裏吃辣條。咬了一半的辣條掉進坑裏,我盯著手機屏幕,慢慢把手指上的辣椒油舔幹淨。
然後我翹了下午的課。
下午五點半,我出現在“巴適得很”火鍋店門口。
透過包廂玻璃,我看見我媽跪在地上擦桌腿。四十三歲的女人,膝蓋下麵墊著一塊硬紙板,弓著背,像被生活壓彎的晾衣杆。
領班趙美蘭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站在她身後,嘴沒停過。
“擦仔細點!上次客人說地板黏腳,你聾了?一把年紀了地都擦不幹淨,我養條狗都比你有用——”
我推門進去,笑眯眯的。
“趙姐。”
趙美蘭轉頭:“你誰啊?”
“李秀芬的女兒。”我揚了揚手裏的保溫袋,“來給我媽送飯。”
我媽抬起頭,眼眶紅了。我衝她眨眨眼,示意她別動。
趙美蘭冷笑:“喲,挺孝順。但你媽九點才下班,想吃飯?等著。”
“九點?”我驚訝地瞪大眼睛,“趙姐,勞動法規定一天不超八小時,我媽從早上十點幹到現在七個半了——”
“勞動法?”趙美蘭笑得花枝亂顫,“小姑娘,你跟你媽一個德行。這兒不興那套。能幹幹,不能幹滾。”
我點點頭,從保溫袋裏端出一盒切好的西瓜,遞過去。
“趙姐,辛苦了,吃點水果。”
她一愣,接過西瓜咬了一口:“算你懂事。”
我慢悠悠掏出手機,劃到一段視頻——畫麵上,趙美蘭在更衣室對著我媽吼“你個老東西”,聲音清晰得像在耳朵邊放。
“趙姐,你們店監控密碼123456,也太好猜了吧。”我歪著頭,“你說這段視頻發網上,標題‘網紅火鍋店領班辱罵保潔阿姨’,能上熱搜嗎?”
趙美蘭西瓜噎在嗓子眼:“你——你個小賤——”
“哎,注意言辭。”我把手機轉過來,屏幕上顯示著正在錄製,“我手機可還在錄像呢。而且備份了三份,分別存在不同平台。”
門口幾個服務員探頭探腦,其中一個偷偷給我豎大拇指。
趙美蘭臉漲成豬肝色。
我繞過她,扶起我媽:“媽,走,今天不幹了。”
“可是——”
“她敢扣你工資,”我提高音量,“我就把完整版監控發抖音、快手、小紅書、B站,標題‘壓榨保潔,領班張口閉口老東西’,絕絕子!”
趙美蘭氣得渾身發抖:“你......你......”
“我什麼我?”我拍拍我媽膝蓋上的灰,“趙姐,我媽幹了半年,廁所刷得能當鏡子照。你月薪六千欺負一個月薪兩千八的保潔,良心不會痛嗎?”
“你媽擦地本來就不幹淨!”
“不幹淨?”我低頭看地板——鋥亮,能映出趙美蘭扭曲的臉,“行,那讓老板評評理。”
我劃到通訊錄,上麵赫然寫著“張總”。
趙美蘭瞳孔地震:“你怎麼有老板電話?”
“上次老板視察,我媽幫他撿了車鑰匙,他隨手給了張名片。”我晃了晃手機,“你看,這不就用上了?”
趙美蘭徹底慌了:“你、你別打!有事好商量!”
“商量?”我歪頭,“那你剛才用商量的語氣跟我媽說話了嗎?”
她咬了咬牙,擠出幾個字:“李姐......今天辛苦了......先、先下班。”
我媽愣了。
我把她拉起來,轉頭對趙美蘭說:“工資呢?幹了二十七天,日薪九十二,加加班費,兩千六百多。微信還是支付寶?”
趙美蘭吐血:“還沒到發工資的日子——”
“那你先墊上唄。”我笑眯眯,“你月薪六千,不差這點。”
她瞪了我三秒,咬牙切齒掃碼付款。
叮。到賬兩千七。
我鞠躬:“謝謝趙姐,趙姐大氣,趙姐發大財。”
然後拉著我媽揚長而去。
走到門口我回頭補了一句:“對了趙姐,監控視頻備份還在。隻要你以後對保潔阿姨好點,這東西永遠不會出現。栓Q了!”
出了火鍋店,我媽還雲裏霧裏的:“閨女,你哪學的這些......”
“網上衝浪學的。”我把她手揣進我兜裏,“走,回家給你做紅燒肉。”
她眼眶紅了:“你還要上學,別管這些——”
“停。”我抬手,“媽,你聽好了。誰欺負你就是欺負我。下次誰再罵你,你直接告訴我,我有的是辦法。”
我媽看了我半天,噗嗤笑了:“你這孩子,啥時候變得這麼......”
“這麼六?”
“對,六。”
到家我燉了紅燒肉,她吃了兩碗飯。
晚上十點,我收到一條微信好友申請,備注:“我是張總,李秀芬女士的老板,方便聊聊嗎?”
我通過了。
對方秒發:【你媽明天能來上班嗎?趙美蘭已經被我開了。另外,能不能教教我怎麼改監控密碼?123456太不安全了。還有,你那個懟人視頻我看了,笑死,你考慮來我們店做兼職嗎?專門負責整頓職場那種。】
我回了一個:【?】
又跟了一句:【明天我陪我媽去,細聊。】
對方發了個抱拳的表情包。
我正準備睡覺,我媽敲門進來了。
“閨女。”
“嗯?”
“今天......謝謝你。”她聲音小小的。
我拍了拍床邊:“過來躺會兒。”
她躺下來,像小時候一樣把手搭在我胳膊上。
過了好一會兒,她突然說:“你說我是不是太軟了?”
“不是軟,”我說,“是太善良了。但善良不是讓人欺負的理由。”
她不說話了。
我關了燈,黑暗裏聽見她呼吸慢慢變均勻。
我睜著眼睛看天花板:這才哪到哪。
第二天一早,我陪我媽去火鍋店。
張總比我想象的年輕,三十出頭,戴個眼鏡。
他一見我就笑了:“你就是昨晚那個‘社交恐怖分子’?”
“什麼?”
“我老婆刷到了你懟趙美蘭的視頻,說你段位至少榮耀王者。”
我有點懵:“什麼視頻?”
他遞過手機——抖音上一個賬號發了偷拍視頻,標題【火鍋店保潔阿姨被欺負,閨女神級反殺!】,拍的是我的背影和趙美蘭扭曲的臉。
點讚八十多萬,評論三萬條。
熱評第一:“這閨女戰鬥力爆表,建議全國推廣。”
我:“......”
張總推了推眼鏡:“這視頻反倒給我們店漲了一波好感。今天預定電話被打爆了,都說要來‘支持保潔阿姨’。”
他看著我:“所以我是認真的,你來兼職吧。每周來兩三次,專門處理投訴和員工糾紛,時薪五十。”
五十?比我媽一天工資還高。
“成交。”我伸出手,“但有條件。”
“說。”
“第一,我媽轉正交五險。第二,所有保潔阿姨統一漲薪百分之十五。第三,員工休息室裝空調。”
張總嘴角抽了抽:“你這條件......”
“你可以不答應,”我聳肩,“那我隻能繼續在網上當‘社交恐怖分子’了。對了,你那監控密碼改了嗎?”
“改了改了!”他連忙擺手,“都聽你的,行了吧?”
我媽在旁邊拽我袖子:“閨女,夠了夠了......”
我拍拍她的手,對張總說:“簽合同吧。”
搞定我媽的工作,我心情大好。
走到小區門口,一個外賣小哥騎電動車差點撞到我。
“對不起對不起!”他急刹車。
後麵躥出來一個保安大叔,一把拽住他車把:“你瞎啊?小區不許電動車進入!”
外賣小哥道歉:“大哥我新來的不熟,我這就退——”
“退就完了?”保安大叔嗓門巨大,“我這地剛拖的,你輪子碾過去全是印子,賠一百!”
我低頭看地麵——水泥地,灰撲撲的,哪有什麼印子?
外賣小哥手都在抖:“大哥,我一單才賺四塊錢,能不能少點......”
“少?你當菜市場?”
我看不下去了:“大叔,地上有印子嗎?我怎麼看不見?”
保安大叔轉頭瞪我:“你誰啊?”
“住這兒的。”我指了指後麵的樓,“三號樓五樓。”
他上下打量我:“小孩子別多管閑事。”
“我沒管閑事,”我掏出手機打開錄像,“我就是想拍個視頻,標題叫‘某小區保安強收外賣員過路費’,你覺得能火嗎?”
他臉色一變,聲音立刻軟了:“你、你這孩子怎麼動不動就拍視頻?”
“因為好使啊。”我衝他笑笑,“大叔,你要是覺得我拍得不好,我還可以找幾個博主朋友幫忙轉發。你放心,我們絕對不亂剪輯。”
他張了張嘴,擺擺手:“算了算了,走吧走吧。”
外賣小哥如蒙大赦,推著車往外走,回頭看了我一眼:“謝謝你啊,姐們兒。”
“不客氣,”我收起手機,“下次遇到這種事,你也錄像。現在這社會,誰臉皮厚誰贏。”
他苦笑:“我就是個送外賣的,哪敢啊......”
“那你就關注我抖音,”我掏出手機給他看賬號,“我幫你出頭。”
他愣了一下,笑了:“你真有意思。”
“那是。”
晚上,我媽做了四個菜慶祝“升職加薪”。
我正啃雞腿,手機突然震得像帕金森。
抖音消息:999。
我點開一看——白天那個外賣小哥的事不知被誰傳上網,把我和保安大叔的對話剪成合集,配了個魔性BGM,播放量已經兩百萬。
評論區炸了:
“這姐們兒是專門整頓社會的吧?”
“建議成立全國反欺負協會,讓她當會長。”
“我宣布,這是我今年的互聯網嘴替。”
“已關注,以後誰欺負我我就艾特她。”
我看著手機陷入沉思。
我媽湊過來:“怎麼了?”
“媽,”我抬起頭,“我好像要紅了。”
“紅什麼紅,吃飯。”她又夾了個雞腿到我碗裏。
我正要咬,手機又震了。
一條私信,沒有頭像,沒有昵稱,隻有一串亂碼樣的ID。
消息很簡短:
“小姑娘挺會玩。但你媽以前的事,你了解多少?”
下麵附了一張照片——
一張泛黃的報紙截圖,標題《打工妹意外墜樓,家屬獲賠三萬》。
照片裏一個年輕女人躺在病床上,臉打了馬賽克。
但病號服上的工牌沒有打碼。
上麵寫著:李秀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