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昌二十二年,春。
我以宮女的身份走進紫禁城時,安崇義在神武門等我。
他穿著太監總管的花翎頂戴,腰背挺得筆直,看起來和十年前沒什麼不同。隻是鬢邊的白發多了幾根。
“阿芷。”他低聲喚我,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我跟在他身後,穿過長長的宮道,腳下踩著青磚,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十七年了。
距離我被送出宮,已經十七年了。
那年我剛出生,慧貴妃在皇帝麵前說了一句話:“純嬪產下妖孽,實為不祥。”
皇帝信了。他甚至沒有來看我一眼,就讓太監把我裹在棉被裏,從北門送了出去。
而我的生母純嬪,產後第二天就被賜了毒酒。對外說是血崩,連一副棺材都沒給,一領蘆席裹著埋了。
慧貴妃把自己的侄女佟清瑤接進宮中,頂了我的身份,封了和碩公主。
而我被安崇義救下,送到宮外的庵堂,由一個老太監養大。
如今,我回來了。
安崇義給我安排的身份是內務府新選的宮女,分到了慧貴妃的鐘粹宮。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對我說,“慧貴妃不會想到,當年那個棄嬰會以宮女的身份回到她眼皮底下。”
鐘粹宮很大,比我住過任何地方都大。
佟清瑤住在正殿,慧貴妃住在後殿。宮女們住在一排矮小的廂房裏,三個人一間,連轉身都困難。
我被分到佟清瑤身邊做灑掃宮女,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擦地、端茶、疊被。
佟清瑤脾氣極差。
她嫌茶燙了,一壺滾水潑在我手背上;嫌我走路太輕,罰我跪在廊下兩個時辰;嫌我端菜時多看了她一眼,讓嬤嬤扇了我十個耳光。
每一次,我都忍著受著。安崇義深夜來找我,看到我臉上的傷,沉默了很久。
“疼嗎?”他問。
“不疼。”我說。
他看著我,眼眶微微泛紅:“你不必忍。”
“我現在還不夠強。”我說,“忍是必須的。”
安崇義歎了口氣,從袖中取出一瓶藥膏放在桌上,又拿出一張紙。
“這是皇上近日的行蹤,”他說,“每日午後,皇上會在禦花園的涼亭小憩。身邊隻留一個太監伺候。”
我接過紙,看了一眼。
“你要我製造偶遇?”
安崇義點頭:“皇上不記得你。但他應該記得純嬪。你和你額娘,長得七成像。”
我把紙折好,收進袖中。這一局,我不能輸。
三日後,我第一次出手。
午後,禦花園的涼亭中。
皇帝靠在軟塌上閉目養神,身旁隻有一個奉茶的小太監。我端著果盤從假山後走出來,腳步輕盈,像是無意路過。
“誰?”
小太監先發現了我,厲聲嗬斥。
我立刻跪下:“奴婢是鐘粹宮的灑掃宮女,皇後娘娘讓奴婢送些新鮮瓜果來。”
我故意提到了皇後。
皇帝睜開眼,朝我這邊看過來。
陽光正好落在我臉上,我低著頭,不敢直視天顏,但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停在我臉上,一動不動。
“抬起頭來。”他說。
我緩緩抬頭,四目相對。
皇帝愣了一瞬。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奴婢沈蘅芷。”
“多大了?”
“十七。”
皇帝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認出了我。但他隻是喃喃說了一句:“你長得......像一個人。”
然後他揮了揮手,讓我退下。
我端著果盤原路返回,走出禦花園時,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安崇義在轉角處等我,壓低聲音問:“怎麼樣?”
“他看到我了。”我說,“他認出我像額娘了。”
安崇義眼中閃過一絲光亮:“接下來呢?”
“接下來——”我說,“等著慧貴妃動手。”
我沒等多久。
第二天清晨,我還沒起床,佟清瑤就帶著兩個嬤嬤闖進了我的廂房。
“給我打。”她輕描淡寫一句話,兩個嬤嬤就撲了上來,一人按住我的肩膀,一人舉著板子朝我背上抽。
我不哭不喊,隻是咬著嘴唇忍著。
佟清瑤走到我麵前,用腳尖抬起我的臉,語氣裏滿是厭惡:“你昨天去禦花園了?”
“奴婢奉皇後娘娘之命送果盤——”
“啪。”
她一耳光扇在我臉上。
“你還敢搬出皇後?”她眼神陰狠,“我告訴你,在鐘粹宮,我姑姑說了算。你那張臉我看著就煩,今天開始,你去刷茅房,不許出現在我麵前。”
我低著頭,沒有說話。
背上火辣辣的疼,嘴角有血,但她不知道——我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在意了,她就輸了。
消息傳到坤寧宮時,皇後正在用早膳。
聽完掌事姑姑的稟報,皇後放下銀筷,嘴角微微勾起:“慧貴妃連一個宮女都容不下?”
“娘娘,那個宮女——”掌事姑姑壓低聲音,“長得確實很像當年的純嬪。”
皇後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叫什麼來著?”
“沈蘅芷。”
“沈蘅芷......”皇後重複了一遍,眼神幽深,“把她調到坤寧宮來。”
當天下午,我被兩個太監從鐘粹宮接走。
佟清瑤站在正殿門口,臉色鐵青,但不敢攔。皇後的坤寧宮要人,她沒有資格攔。
坤寧宮比鐘粹宮安靜得多。
皇後沒有急著見我,讓我先養傷。安崇義送來的藥膏還沒用完,我的傷好得很快。
三天後,皇後傳我。
她坐在正殿的紫檀木椅上,目光落在我臉上,看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她忽然開口,“你和純嬪長得有多像?”
我心裏一震,麵上不露分毫:“奴婢不知純嬪娘娘長什麼樣子。”
皇後輕笑一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道:“純嬪是本宮親自挑選的秀女,也是本宮讓她去伺候皇上的。”
她放下茶盞,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你今年十七歲。純嬪生下七公主那年,也是十七歲。”
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我跪在那裏,心跳如擂鼓。
皇後悠悠開口:“七公主出生那晚,慧貴妃說她是妖孽,皇上連夜將她送出宮。第二天,純嬪就血崩死了。本宮一直覺得,這件事太過湊巧。”
她站起身,緩緩走到我麵前,低頭看著我。
“阿芷,”她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你到底是誰?”
我抬起頭,與她對視。皇後站在我麵前,等著我回答。
殿外傳來腳步聲。
一個太監尖利的聲音響起:“皇上駕到——”
皇後的臉色微微一變,隨即恢複了端莊。
“起來。”她低聲說,“今天的話,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我站起身,退到一旁。
皇帝大步走進殿內,臉色不太好看。他的目光掃過我,忽然定住了。
“你——怎麼在這?”
他的語氣裏帶著明顯的意外和不悅。
皇後語氣如常:“內務府新選的宮女,臣妾瞧著還算機靈,就從鐘粹宮要了過來。”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皇後舉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把她留在坤寧宮,”他說,“好好伺候皇後。”
然後他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朕還有折子要批,先走了。”
說完,他大步離去,龍袍帶起一陣風。
皇後看著他的背影,慢慢放下茶盞,轉向我時,眼中多了一層意味不明的東西。
“阿芷,”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慢條斯理地說,“看來你比我想的還要有用。”
我隻是低眉順眼地跪著。
皇後端起茶盞,在唇邊停了一下:“你有一張他忘不掉的臉。”
“娘娘想讓奴婢做什麼?”我直截了當地問。
皇後挑起眉梢,似乎對我的直接有些意外,隨即笑了:“本宮喜歡聰明人。你幫我看著慧貴妃,向我彙報她的一舉一動。而我,保你在宮裏活命。”
“奴婢遵命。”我磕了個頭。
皇後滿意地點點頭,回到座位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對了,內務府查過了。你父親是南方的窮秀才,死在任上,母親改嫁,你無依無靠才進宮。對吧?”
“是。”我麵不改色。
皇後盯著我看了幾息,嘴角揚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那就好。安安穩穩做你的沈蘅芷,不要做別的夢。在宮裏,做夢是要命的。”
一個月後,我正在禦花園裏替皇後采露水,一個小太監忽然攔住我,說皇上召見。
我心裏咯噔一下。
養心殿裏燃著龍涎香,煙霧嫋嫋,熏得整間殿閣像蒙了一層紗。皇帝坐在禦案後,他手裏攥著一串碧玉佛珠,拇指反複摩挲其中一顆,發出細微的哢嗒聲。
“奴婢叩見皇上。”
他沒有讓我起來。
殿內隻有我們兩個人,以及角落裏還站著一個太監,低眉順眼地垂著手,像一截枯木。
“沈蘅芷。”皇帝開口,聲音低沉。
“奴婢在。”
“朕聽說,你父親是陝西華陰的一個窮秀才?”
我心裏一緊:“回皇上,是。”
“讀書人家的女兒。”他放下佛珠,站起身,繞過長案,一步一步走到我麵前,“可認得字?”
“認得一些。”
“念過什麼書?”
“《女訓》《女誡》,還有一些詩詞。”
他忽然彎下腰,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臉抬起來。龍涎香的氣味撲麵而來,混著他身上淡淡的酒氣。
他的拇指摩挲著我的下頜線,聲音低得像歎息,“真像啊。”
我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純嬪。”他說出這兩個字時,眼神恍惚了一瞬,“朕的純嬪。死了十七年了。”
他鬆開手,直起身,背對著我走回禦案前。拿起一道明黃絹帛,展開,上麵墨跡未幹。
“朕封你為貴嬪,賜居永壽宮。”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
“皇、皇上——”我的聲音在發抖,“奴婢身份卑微,不敢受此隆恩。”
“朕說你可以,你就可以。”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把那道聖旨遞到我麵前。
我盯著那明黃絹帛,十指冰涼。
我跪在地上,慢慢抬起頭,直視著皇帝的眼睛。
“皇上,”我的聲音不再發抖,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您知道我是誰嗎?”
皇帝皺眉:“你是沈蘅芷。”
“沈蘅芷是假名。”我一字一句地說,“我的真名叫——
愛新覺羅·安瀾。
永昌五年七月十六,慧貴妃說我是妖孽,您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就讓人把我裹在棉被裏從北門送出了宮。
我的生母純嬪,產後第二天被賜了毒酒。一領蘆席卷著埋了,連副棺材都沒有。”
殿內死一般寂靜。
角落裏那個太監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全無。
皇帝的手停在半空,聖旨從他指間滑落,飄在地上。
“你——你說什麼?”他的聲音變了調。
“我說,我是你不要的那個女兒。”我直直地看著他,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任由它們砸在地磚上,“您封我為貴嬪?您要納自己的親生女兒為妃?
皇上,您知不知道您在做什麼?”
皇帝後退了一步,撞上了禦案。硯台翻了,墨汁淌了一桌,浸染了批了一半的折子。
他沒有說話,隻是盯著我的臉,死死地盯著。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我鼻尖——那裏有一顆米粒大小的朱砂痣。純嬪也有。
他的臉色徹底白了。
“你......你是那個孩子......”他的嘴唇在抖,“安崇義......是安崇義把你——”
“安崇義救了我。”我說,“他在宮外的庵堂裏把我養大。他教我讀書,教我認字,教我怎麼在這個吃人的宮裏活下去。”
我站起身,膝蓋已經跪得麻木,但我站得筆直。
“您問我恨不恨您?我恨。我恨您聽信讒言,恨您不辨是非,恨您連自己的骨肉都不肯看一眼就棄如敝履。
我更恨的是——十七年後,您看到這張臉,居然還想把她納進後宮。”
皇帝猛地一拍桌子:“夠了!”
殿內回響著他的怒吼,龍涎香的煙霧被震得四散。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眶通紅,不知道是憤怒還是別的什麼。
“你以為朕願意嗎?”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以為朕不知道純嬪是被冤枉的?你以為朕這些年沒有後悔過?”
他走到我麵前,伸手想要碰我的臉。
“慧貴妃的父親是兵部尚書,”他說,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佟家手握兵權,朝中黨羽遍布。永昌五年朕根基未穩......”
“所以您犧牲了我們,反正隻是個公主而已。”
“朕沒有選擇!”
“您有。”我說,“您隻是選了皇位,沒有選我們。”
皇帝愣住了。
殿內安靜了很久。
他慢慢收回手,轉身走回禦案後,頹然坐下。那一刻,他看起來蒼老了十歲。
“你走吧。”他說,聲音低得像歎息。
他閉上眼,“你是朕的女兒,朕認了。”
“認了?”我冷笑,“怎麼認?昭告天下,說當年慧貴妃誣陷純嬪產下妖孽是假的?說您親手把自己的女兒送出宮是錯的?”
皇帝沒有說話。
“朕會給你一個公主的名分。”他終於開口,“和碩公主,封號安瀾。朕會告訴天下,你是朕流落在外的女兒,剛找回來。”
我看著他的臉,忽然覺得很可笑。十七年了,他第一次認我,不是因為愧疚,不是因為父女之情,而是因為我逼到了他臉上,讓他無處可躲。
“好。”我說,“我接受公主的身份。”
皇帝明顯鬆了一口氣。
“但我有一個條件。”
他的目光重新變得警覺:“什麼條件?”
“我不認你做父親。”我一字一句地說,“你是皇帝,我是公主。僅此而已。”
皇帝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最終沒有說什麼。
我轉身走出養心殿,沒有行禮,沒有回頭。
身後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
消息傳得比我想的要快。
第二天清晨,聖旨貼滿了六宮。皇上尋回流落在外的親生女兒,封和碩公主,賜名安瀾。
後宮炸了鍋。
佟清瑤在鐘粹宮砸了一套官窯瓷器,嚎啕大哭。如今真正的公主回來了,她成了一個笑話。
慧貴妃倒是沉得住氣。她托人傳話給我——說恭喜公主回宮,改日登門請安。
皇後是第一個來賀喜的人。
她帶著十幾箱賀禮,親自送到我新賜的永寧宮。屏退左右後,她拉著我的手,眼眶微紅:“本宮等這一天,等了十七年。”
我不動聲色地抽回手:“娘娘等的是純嬪沉冤昭雪,還是等一個扳倒慧貴妃的機會?”
皇後笑了:“有區別嗎?”
“有。”我說,“我不想再做任何人的刀。”
皇後的笑容淡了幾分:“那你想做什麼?”
“做執刀的人。”
她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點了點頭:“好。那本宮告訴你,慧貴妃不會善罷甘休。”
“我不會給她機會。”
“你最好不會。”皇後站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對了,安崇義被關在慎刑司。”
皇後走後,我換了一身衣服,去了養心殿。
皇帝見了我,表情有些僵硬。他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對我,父親?皇帝?還是兩者都不是。
“安崇義,”我開門見山,“求陛下放了他。”
“他欺君罔上。”
“他陛下親生骨肉的救命恩人。”
皇帝沉默片刻,提筆寫了一道手諭,遞給我:“去慎刑司領人。”
可當我趕到慎刑司時,獄卒卻告訴我,安崇義已經被帶走了。
人不在慎刑司。
“帶走了?誰帶走的?”
“慧貴妃的人。說貴妃娘娘要親自審問。”
我的心沉到了穀底。
我衝進鐘粹宮時,慧貴妃正坐在正殿喝茶。佟清瑤站在她身後,臉上帶著得意的笑。
“喲,公主來了?”慧貴妃放下茶盞,語氣不鹹不淡,“臣妾給公主請安。”
“安崇義在哪裏?”
“安崇義?”她裝模作樣地想了一下,“哦,那個勾結外賊、盜竊宮物的太監啊。皇上不是把他交給慎刑司了嗎?臣妾隻是幫忙審一審。”
“審一審?”我的聲音開始發抖,“你對他做了什麼?”
慧貴妃拍了拍手。
兩個太監拖著一個血肉模糊的人從後殿出來,丟在我麵前。
是安崇義。
他的十根手指被夾棍夾得變了形,指甲全被拔掉了,臉上全是鞭痕,左眼腫得睜不開。但他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
“義夫......”我蹲下去,聲音哽咽。
他聽到我的聲音,右眼勉強睜開一條縫,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微弱的氣音:“跑......跑......”
“安崇義!”我拚命搖晃他,“你醒醒!你睜開眼看看我!你說了要看著我好好活的——”
他笑了。那張血肉模糊的臉上,浮起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笑容。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我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眼淚一滴一滴砸在他滿是血汙的手上。
慧貴妃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輕飄飄的:“公主節哀。一個奴才罷了,死了就死了。臣妾也是按規矩辦事,誰讓他扛不過大刑呢?”
我慢慢站起來,轉過身,看著她。
她沒有後退,甚至還笑了笑:“怎麼,公主想殺我?您敢嗎?”
我的指甲嵌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下來。
我把安崇義葬在了禦花園西北角的梅林下。
那是純嬪生前最喜歡的地方。每年冬天,梅花開了,她會帶著安崇義來這裏賞花,給他講宮外的故事。
我用匕首在梅樹上刻了三個字:安崇義。
沒有墓碑,沒有牌位。在這宮裏,一個奴才的命不值錢。
但我不會忘記。
三天後,一道旨意突然砸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