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決定離開前，我去了外公的墓地。

秋雨下了很久，墓園的台階濕滑。

我放下白菊，指尖碰到墓碑，涼意順著手指往上爬。

“外公，南星要走了。”

“對不起，我沒能守住這段婚姻。”

我閉上眼，眼眶發酸。

身後忽然傳來虞初窈的聲音。

“師傅怎麼一個人躲在這兒哭呢？”

我轉過身。

她撐著透明雨傘，站在台階下，身上披著岑寂的風衣。

那件風衣，是我親手給他挑的生日禮物。

領口敞著，裏麵露出曖昧的紅痕。

我攥緊手。

“你來幹什麼？”

虞初窈走近，把一本拍賣冊遞到我麵前。

封麵上，是外公留給我的最後一塊紫羅蘭原石。

“岑寂哥哥說，你的手已經廢了。”

她笑得無辜。

“這麼好的料子，留在你手裏也可惜。”

“不如拿去今晚的酒店拍賣，就當替你積德了。”

積德。

這兩個字讓我壓了五年的火氣一下湧了上來。

“那是外公留給我的遺物！”

我盯著她，聲音發啞。

“虞初窈，你憑什麼動我的東西？”

“你們憑什麼？”

她臉上的笑淡了下去。

她看了一眼外公的墓碑，眼神冷了。

“憑什麼？”

她踩著積水走近，聲音壓低。

“許南星，我也想問問老天憑什麼。”

“論天賦，論長相，我哪一點比你差？”

“就因為你生在玉雕世家，有個好外公，我就要一輩子給你當陪襯嗎？”

我看著她，幾乎不敢相信這話出自她口中。

她卻笑得更得意。

“我就是要搶。”

“你的設計圖，你的名聲，你的刻刀，還有你的男人，全都是我的。”

她湊到我耳邊，聲音放得很輕。

“對了，師傅還不知道吧？”

“岑寂哥哥抱著我的時候，跟我抱怨過你。”

她停了停，眼底帶著惡意。

“他說你在床上死氣沉沉。”

“每次碰你，都讓他倒胃口。”

我腦子裏繃著的那根弦斷了。

屈辱和惡心一起衝上來，心口疼得發緊。

我抬起完好的左手。

“啪！”

這一巴掌扇在虞初窈臉上。

她叫了一聲，摔進泥水裏。

我站在原地，掌心發麻。

台階下傳來岑寂的怒喝。

“許南星！你發什麼瘋！”

他衝上來，一把撞開我。

我站不穩，後腰磕在外公的墓碑上。

疼得我吸了一口氣。

岑寂沒有看我。

他把虞初窈從泥水裏抱起來，動作小心。

剛才還咄咄逼人的人，此刻在他懷裏哭得委屈。

“岑寂哥哥，你別怪師傅，是我不好。”

“是我說錯話，惹師傅生氣了，這巴掌是我該受的。”

岑寂心疼得眼眶發紅。

他替她擦掉臉上的泥水，再看向我時，眼神隻剩厭煩。

“許南星，你簡直不可理喻。”

“窈窈好心來給你送冊子，你還動手打她。”

他每個字都紮得我發疼。

“你的手廢了，難道連心也跟著壞了嗎？”

###第6章

“你憑什麼把原石拿去拍賣？”

我的聲音啞得厲害。

岑寂卻連腳步都未曾停頓。

他終於側過頭，那雙曾為我盛滿星光的眼眸，此刻隻剩下冰冷的審視。

“許南星，這不是在跟你商量。”

他聲音平穩，卻字字誅心。

“這是通知。”

他一步步逼近，居高臨下的身影將我完全籠罩。

他走到我麵前，目光落在我藏進口袋的右手上。

“五年了。”

“我以為我娶的是玉雕天才，不是一個整天躲起來怨天尤人的廢人。”

他笑了一下。

“想離婚，可以。”

“你外公這塊石頭，就當你這五年住在岑家的費用。”

“你什麼都不配帶走。”

他低頭看著我，語氣裏帶著施舍。

“當然，你也可以求我。”

“跪下來求我，再親手把它獻給窈窈。”

“讓她用這塊料子，雕出屬於她的成名作。”

我目眥欲裂，渾身的血液刹那間衝上頭頂。

“岑寂，你做夢！”

他笑出了聲。

“許南星，收起你這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你以為外公在天有靈，是希望他的心血陪著你這隻廢掉的手，在陰暗的角落裏一起腐爛發黴嗎！”

每一個字，都像在質問我為何變成了今天這副鬼樣子。

他抬手，將傘柄徹底傾斜到虞初窈那邊。

自己半個身子浸在寒雨裏，卻將她護得滴水不漏。

我恍惚了一下。

曾幾何時，他也是這樣為我撐著傘，寧願自己淋濕，也不讓我沾到一滴雨。

隻是，如今傘下的女主角，換了人。

虞初窈柔弱地靠在他懷裏，聲音像棉花糖，卻字字帶毒。

“岑寂哥哥，我沒事，師傅她淋到雨了。”

“別管她。”

岑寂的聲音冷得像墓碑上的石頭。

“瘋子淋淋雨，或許能清醒點。”

他們轉身，相擁的背影決絕地割裂了雨幕。

我像一尊被遺棄的石像，僵在原地，任由冰冷的雨水穿透骨髓。

我僵在原地，任由雨水打濕全身。

不可以。

我不能讓外公的遺物落到他們手裏。

我用最後的力氣攔住岑寂，從包裏拿出一張卡。

那是我五年裏靠畫設計稿攢下的錢。

也是我最後能拿出來的東西。

“岑寂，算我求你。”

我把卡遞到他麵前。

“這裏有一百萬，是我全部的錢。”

“求你，把外公的石頭撤下來，好不好？”

岑寂看著那張卡，眼底沒有半分動容。

他還沒說話，他懷裏的虞初窈卻先開了口，滿眼都是天真爛漫的心疼。

“師傅，您怎麼還和岑寂哥哥賭氣呀？工作室馬上要開國際大展，每一分錢都得用在刀刃上呢。”

她蔥白的手指撫上岑寂的胸膛，用最柔軟的語調，說著最殘忍的話。

“再說了，您那隻手連刀都握不穩了，那麼好的紫羅蘭，難道真要留在您手裏長出青苔嗎？”

“我們不能......總仗著過去那點恩情，心安理得地當一個吸血的廢人呀。”

廢人。

每一個字，都化作生鏽的鈍刀，在我心口反複切割。

我抬起布滿血絲的雙眼，望向岑寂，乞求他哪怕隻有一絲絲的憐憫。

可他隻是麵無表情地撥開我的手。

那張銀行卡輕飄飄地落下，砸進泥水裏，無聲無息。

“窈窈說得對。”

“這塊原石應該發光發熱，而不是毀在你手上。”